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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这个书生不正经 茄子 4049 2026-08-08 23:19

  二月十九,晨。

  帝王之眼的感应里,京城方向出现了一个新信号。

  通政司把那封压在桌上四天的急报终于递上去了。

  不是递到了御前,是递到了内阁值房。

  杨剑清首辅在皇宫里待了整整五天后终于出宫了,头发白了一半,但人还是站得笔直。

  他出宫之后第一件事就是回内阁处理积压的奏报。

  禁军的急报在奏报堆里不算最上面的,但也不算最底下的。

  按照分拣顺序,他大概会在今明两天翻到它。

  那份急报上面写着八个字:“金色光。威压。臣不能进。”这八个字会让杨剑清怎么想,林正安不知道。

  但他知道杨剑清见过太多东西,西北的烽火、朝堂的权斗、两任太子的横死、永和帝的反复无常。

  一个山东秀才身上冒金光,在杨剑清这种见过大风浪的人眼里大概不会是最优先处理的事项。但也不会被忽略。

  舆图上又多了两行字。

  一行是“二月十九。急报入内阁,杨剑清出宫。”另一行是“推测:首辅处理优先度,地方妖法排第三或第四。还有缓冲。”

  然后他又在卢彩莲的名字旁边加了一行很小的字,不归舆图,但很重要,“第七妾。已恢复侍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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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后院方向,卢彩莲已经又蹲在菜地边上了。

  今天她没穿那件灰旧衫子,换了那件藕荷色的。

  她在给韭菜浇水,一瓢一瓢地均匀浇过去,水滴在初春的晨光里闪着光。

  而厨房方向,冬香隔着院墙喊了一声:“嫂子!韭菜能割了,今早割一把过来,老娘给你炒鸡蛋!”

  卢彩莲抬起头,眯着眼看了看声音来的方向,嘴角弯了一下。

  “再养三天,现在还太嫩,三天后给你割。急什么。”

  二月十九,午后。京城,内阁值房。

  杨剑清在皇宫里待了五天。

  五天里他见了永和帝三次,第一次是奉召入宫,第二次是递辞呈被拒,第三次是目睹永和帝在干清宫正殿当着六部尚书的面把太子太傅的奏章摔在地上。

  三朝老臣,七十六岁,见过两任太子横死、西北烽火连天、朝堂党争如刀,但五天里他头发白了一半。

  他从干清宫出来的时候,值房案头上压了四天的奏报堆成了小山。

  通政司的笔帖式按规矩分了四摞:红签急报、黄签要报、蓝签常报、白签杂报。

  禁军山东都指挥使司的急报贴着红签,但红签那一摞有十七份,禁军那份夹在中间,不算最上面也不算最底下。

  杨剑清按顺序批。他的批法是老规矩,先批兵部,再批户部,再批吏部,地方事务排最后。不是不重视地方,是优先顺序。

  兵部三份边镇军报批完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的事,鞑靼在西北又有异动,大同总兵请求增拨粮草。

  户部两份折子,江南漕运的春粮比去年少了三成,今年秋税得提前筹画。

  吏部五份,三份是地方官员的考评,两份是京察的后续处置。

  批到地方事务那摞的时候已经是申时末。

  杨剑清端起茶盏,茶早凉了,值房的小吏要过来换,他摆了摆手。

  他喝茶从来不在乎冷热,七十六岁的人,舌头对温度已经不太敏感了。

  禁军山东都指挥使司的急报信封上盖着红戳,“急”字比平常的戳大一圈。

  杨剑清拆开信封,先看落款,山东都指挥同知韩立,正三品武官,不是随便哪个把总写的。

  再看日期,二月初九夜发,二月初十从济南府送出,二月十四到京。

  四个昼夜,三匹快马接力,急报走的是军驿加急通道,比普通奏报快了至少三天。

  他开始看正文。韩立的字写得不好,武官的通病,但条理清楚。先说事由:青州府城外发现“妖人”,禁军先头五十轻骑受命前往查看。

  再说经过:二月初九午时抵达青州府北门,遭遇二十六名当地武装阻拦,领头的是青州府一名秀才,姓林,年纪不过弱冠。然后说结果,

  杨剑清看到这里停了。

  结果那段只有一行字。

  韩立写道:“臣部前锋五十骑至青州北门,遇金光阻道,威压罩身。马不敢进,人不敢前。领头妖人,青州秀才林某,未动一刀一枪,五十骑溃退六里。”

  最后八个字是红缨把总的原话:“金色光。威压。臣不能进。”

  杨剑清把急报翻过来看背面,空白的。

  他又翻回正面把结果那段重读了一遍。

  金色光。

  威压。

  臣不能进。

  八个字,三个句号。

  武官不写废话,韩立更不写废话。

  他在山东都指挥使司干了十五年,西北平过乱,东南剿过倭,什么阵仗没见过。他写“臣不能进”,那就是真的不能进。

  杨剑清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他不是在想这个青州秀才是什么妖人,他在想的是时机。

  二月十四永和帝三道急诏封锁皇城,二月十五通政司关门停收奏报,二月十九他刚从皇宫里出来,在这个节骨眼上,山东来了这么一份急报。

  如果早五天到,永和帝还在正常理政,这份急报递到御前,以永和帝多疑的性格,大概率会调京营南下。

  如果晚五天到,永和帝那边的事已经有了结果,处理一份“地方妖人”的急报不过是按流程走。

  偏偏是现在。不上不下。不前不后。

  杨剑清拿起笔,在急报的空白处写了四行批语。

  第一行:“所报之事已悉。”第二行:“青州府地方事务,着山东布政使司与都指挥使司会同查明具报。”第三行:“禁军主力暂驻济南府待命,不得擅自南进。”第四行:“此件存内阁,暂不呈御前。”

  第四行写完之后他的笔停留了半拍。暂不呈御前,这不是常规处置。

  按规矩,红签急报批完后应立刻抄送司礼监呈御前。但杨剑清在皇宫里待了五天,他知道永和帝现在的状态不适合看任何可能引发猜疑的奏报。

  皇帝在干清宫摔奏章的时候,嘴里说的是“天下人都要害朕”。这个时候把一份“山东有妖人发金光”的急报送上去,后果不可控。

  他把急报递给值房小吏:“归档。存内阁存档,不入通政司馆藏。”

  小吏愣了一下,不入馆藏意味着以后查不到这份急报。但他没敢问。杨剑清不解释的事,内阁没人敢追问。

  ---

  二月十九,傍晚。青州府。

  帝王之眼在日落时分捕捉到了京城方向的一个变化。

  不是气运波动,那个一直在持续。是一个具体的、确切的事件片段:内阁值房里,杨剑清在一份贴着红签的奏报上写了四行字。

  具体的字迹看不清楚,帝王之眼看到的画面是模糊的,但能感受到一个关键资讯:那份急报被“搁置”了。不是否决,不是批准,是搁置。

  暂不处理,存而不发。

  林正安在舆图上把“急报入内阁”更新为“急报已批,暂不呈御前。内阁存而不发。”旁边加了四个字的批注:“杨剑清压了。”

  压在手里是什么意思?可能是好事,杨剑清不认为青州府的事紧急到需要惊动御前。

  也可能是更危险的事,杨剑清在等永和帝那边的事情先出结果,然后再决定怎么处置这份急报。无论是哪种,至少又争取到了几天时间。

  ---

  冬香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大盆红烧排骨。

  盆是陶盆,她两只手端着,盆底搁在鼓胀胀的小腹上方,不是又怀孕了,是吃自己炒的菜吃胖了两斤。

  她身上那件月白色斜系衫子领口开得比上次还低,不是故意的,是洗了两次缩水了。

  “夫君,吃饭。今晚的红烧排骨老娘跟王大娘各做了一半,焯水的跟没焯水的都端上来了,你尝尝哪个好吃给老娘评评理。”

  她把陶盆放在舆图旁边,小心翼翼地避开舆图上标记最密的那块区域。

  上次她把碟子放在舆图边上的时候差点压到“济南府”两个字,林正安没说什么但她自己记了三个晚上。

  “王大娘那个老东西,排骨不焯水就直接煎,煎出来颜色是好看,但肉里头有一点点腥气,老娘吃得出来她就吃不出来。一个厨子连腥气都吃不出来还当什么厨子,不过话说回来她不焯水的那锅排骨皮比老娘的脆,大概是因为不焯水表面没水,煎的时候更容易焦化。”

  她一边说一边从陶盆里拣了两块排骨分别放在小碟子里,用筷子点了点左边那块:“焯过水的。”又点点右边那块:“没焯过的。夫君先尝,别因为老娘是你妾室就偏袒。”

  林正安尝了两块。

  焯过水的肉质均匀软烂,没焯过的表皮焦脆有嚼劲。

  他把两块排骨的骨头放在碟子边上,说了一句:“两个一起炒,焯一半留一半,焯过的先下锅,没焯的后下锅。一锅里既有软烂的又有焦脆的。”

  冬香愣了两息,然后猛拍了一下大腿:“对!他娘的,老娘怎么没想到,一半焯一半不焯,分两次下锅,”她忽然凑近林正安捧着他的脸亲了一口,嘴唇上还有排骨的酱汁味。

  “夫君,你跟老娘说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你是不是上辈子也是个厨子?”

  “不是厨子,是懒得选。”林正安说。

  冬香笑得弯了腰。笑完之后她把陶盆推到桌子边上,确保不会压到舆图,然后解开围裙搭在椅背上。

  她把椅子拉到林正安旁边,一屁股坐下来,一条腿翘在另一条腿上,手臂交叉抱在胸前,还是那个收工酒馆老板娘的架势。

  不同的是今晚她不急着做事,排骨已经端上来了,厨房的活儿完了。

  “夫君,今晚排班表上老娘不排。老娘是来送饭的,顺便看看。上次侍寝之后婉晴说排班表越来越紧,已经出月子的姐妹都轮上了,三娘、玲儿、小惜、秀秀、玉宁、彩莲,下一轮排到老娘至少还要两三天。老娘不是来催,老娘就是。”她顿了一下,用手指戳了戳那块缩水的领口,“来看看。厨房里忙完了,灶膛封了火,围裙也解了,手上没活儿了就想往夫君书房跑。以前在村里的时候不这样,那时候觉得男人在书房看书女人不该打扰。后来变了。”

  “变什么了?”

  “变了觉得,男人在书房看书的时候,女人在旁边坐着也是好的。不是伺候,就是坐着。坐一会儿心里就踏实了。老娘以前在杜长礼家,那个老东西在书房的时候从来不让人进去。老娘那时候想,书房是什么宝贝地方,女人不能进?后来到了夫君这里,书房门从来没闩过,谁都能推门进来。老娘推了那么多次门,夫君从来没说过‘出去’。所以老娘就,有时间就来坐坐。不侍寝也来。就是想坐坐。”

  她从陶盆里又拣了块排骨,没焯水的那种,拿在手里啃。啃的时候汤汁顺着手指往下流,她低头用嘴唇接住,舌头舔了舔指缝。

  这个动作没有任何色情的意味,就是一个厨子在吃自己做的菜。

  但从林正安的角度看过去,烛光下她舔手指的画面偏偏多了一层说不清的味道。

  “夫君,排骨好吃吗?”

  “好吃。”

  “比上次的花生米呢?”

  “不能比。花生米是零嘴,排骨是正餐。”

  冬香把手里的骨头放在碟子上,用围裙擦了擦手指。

  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冬香站近了之后身上那股味道,新蒸的馒头、红烧排骨的酱香、柴火的烟气,混在一起钻进他的鼻子。

  “排骨是正餐,那老娘呢?老娘是不是正餐?”她问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着,是厨房里掌勺的人知道自己的菜好吃所以才敢问的那种弯。

  她的眼睛在烛光下有一种麦色的暖,和她皮肤的颜色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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