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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酒后的名字

  傍晚六点,夕阳贴在卧室的落地窗上。

  秦曼站在衣柜前,手指在一排衣架上缓缓滑过。指尖停在了一件暗绿色的缎面真丝睡裙上。她闭上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早上在苏婉家卫生间里的画面,苏小念那双修长而滚烫的手,从后面掐着她的腰,把她抵在冰冷的瓷砖上。她的腰侧到现在还有两块淡淡的淤青,按下去会有一丝隐秘的酸痛。

  光想起,就让她双腿发软。

  她猛地睁开眼,把那件暗绿色的睡裙推开,似是要推开某种诱惑。最终,她从衣柜最深处抽出一件最保守的深灰针织短袖,领口高得能把锁骨完全遮住。她穿上它,把下摆严丝合缝地塞进黑色高腰西裤里,用一条爱马仕的皮带勒紧。

  仿佛只有这种紧绷的包裹感,才能掩盖她身体里那种即将满溢出来的、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腥膻味。

  坐在梳妆台前,她拧开那支常用的迪奥999。艳丽的正红色刚在下唇抹了一半,她的手停住了。镜子里的女人眼角带着媚意,红唇显得张扬又贪婪。她想起了苏小念那张干净、甚至带着点稚气的脸。在他面前,这种精心的修饰显得很脏。

  秦曼抽出一张化妆棉,用力把嘴唇上的红色擦得干干净净,换了一支几乎没有颜色的裸色唇蜜。

  手机屏幕亮了。是林静的消息。

  “八点。老地方。”

  秦曼回了一个“好”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心里那种想要找个宣泄口的欲望。这件事压在她心里,太重,太刺激,也太危险了。

  她需要一个人来分担这种重量,而林静,是她认识的所有人里,嘴最严的一个。

  七点五十,秦曼推开了“夜色”酒吧的门。

  这是一家会员制的清吧,灯光昏黄,空气里飘着淡淡的雪茄和威士忌混合的味道。林静已经坐在了角落靠窗的卡座里。她今天穿了一件质地硬挺的白衬衫,领口的扣子严谨地扣到第二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细瘦且骨节分明的手腕。

  林静是个理智到有些刻板的女人,她看人的眼神总是带着一种评估和解构的冷光。

  “你看上去气色不错。眼角都开了。”林静把面前的酒杯往前推了一点,一瓶赤霞珠,杯子里只倒了两指高。

  “你每次夸我气色好的时候,听起来都像是在讽刺。”秦曼坐下来,没有去拿自己的空杯子,而是直接夺过林静手里的酒瓶,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仰起脖子,一口闷掉了一半。

  红酒的涩味顺着喉咙滚下去,胃里腾起一团火。

  林静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林静知道秦曼平时喝酒不是这个路数,这种喝法是在给自己壮胆。

  “你今天不对劲。”林静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没有。就是累。”秦曼转着手里的玻璃杯,“美容院新来的前台,连个排班表都做不好,VIP客户今天全撞在一起了。”

  “王璐呢?”

  “她去总部开年中汇报了,把下半年的预算压得死紧,一分钱都不肯多批。”秦曼随口应付着,把杯子里的酒喝干,又倒满。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酒吧的音响里放着一首慢板的爵士乐,萨克斯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叹息。

  秦曼端着第二杯酒,杯底在玻璃桌面上磕出轻轻的脆响。“苏婉最近……是不是瘦了?”

  林静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忙的吧。她那个新系统上线的项目,连着加班快一个月了,天天熬到半夜。”

  秦曼没有再接话。第三杯酒下肚,酒精开始在血液里冲撞,把理智的防线冲出一道裂口。她靠在沙发背上,眼神有些涣散,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杯沿。

  “你老公这次走了多久了?”林静主动挑起了话题。

  “快两个月了吧。”秦曼的声音低了一截,带着点自嘲的冷意,“忙。大项目。上次回来待了三天,连顿饭都没在家吃过。晚上回来倒头就睡,碰都没碰过我。”

  林静依然没接腔。她太了解秦曼了,秦曼不是那种深闺怨妇,她抛出这个话题,只是为了接下来的话做铺垫。她心里压着别的东西,一些必须说出来才能让她喘口气的东西。

  果然,沉默了半晌,秦曼突然笑了一声。

  嘴角往上扯,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她直勾勾地盯着杯底那一圈暗红色的酒渍,声音轻得像是在梦呓。

  “有个小孩。”

  林静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没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看着……像个中学生。”秦曼舔了一下嘴唇,裸色的唇蜜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林静终于笑了一声,摇了摇头,“你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喝多了,秦曼。”

  秦曼没有接那个笑。她定定地看着林静,眼神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决绝。她拿起酒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一次倒得太急,暗红色的酒液快要溢出杯口。她低头吸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压出一道白印。

  咽下去。喉结滑动。

  “他看着小。可他……不一样。”秦曼的声音开始发颤,“真的不一样。”

  林静的笑容停在了脸上。

  她的手指从酒杯的细柄上慢慢移开,平放在桌面上。职业的敏感度让她瞬间捕捉到了秦曼语气里那种不正常的狂热和隐秘的满足感。

  “秦曼。”林静的声音变了。她叫全名的时候,意味着这场谈话已经不再是闺蜜间的八卦闲聊。

  秦曼抬起头。她的眼眶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红了,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把深灰色的针织衫撑得紧绷。

  “你跟谁?”林静盯着她,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冷硬。

  秦曼摇了摇头,眼里的水光在晃动,“不能说。”

  林静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屈起,指甲轻轻扣着玻璃。她的目光从秦曼泛红的脸上移开,越过落地窗,落在外面马路上流动的车灯上。红色的尾灯在雨夜里拖成一条条模糊的横线。

  大脑在高速运转。

  秦曼最近的社交圈。秦曼老公不在家。秦曼反常的保守穿着。秦曼刚才突兀地提到苏婉。苏婉瘦了。有个小孩。看着像中学生。

  “他就在我身边。”秦曼的声音像是在念一段不属于她的独白,带着一种病态的迷恋,“我不能说是谁。但是……他的身体,他的眼神,他看着我的时候那种……”

  “秦曼。”

  林静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像冰水一样泼下来。

  “你说的是苏婉家的?”

  这不是一个问句。林静已经拼图完成了。苏婉家只有一个男性,而且是这段时间才出现在她们的生活圈里的。十九岁,暑假在家。外表干净瘦弱,看着像中学生。一切都对上了。

  秦曼没有点头,也没有否认。

  她只是死死咬住下唇,眼泪终于从眼角滑了下来。这眼泪里有被戳穿的难堪,有背叛朋友的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把秘密分享出去的如释重负。

  这种沉默,就是最明确的答案。

  林静把手从桌子上收回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她的背比刚才挺得更直,肩膀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她看着眼前这个相识多年的闺蜜,突然觉得无比陌生。

  “你越界了,秦曼。”

  林静的声音极度平静。没有愤怒的咆哮和激烈的指责。就犹如法官在宣读一份确凿的判决书。你在朋友的家里,睡了朋友的儿子。你不仅吃了一块你不该碰的蛋糕,你还在我面前回味它的味道。

  “你知道她是谁吗?”林静问。

  “我知道!”秦曼突然崩溃地压低声音嘶吼,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我知道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知道他是小念!所以我才谁都不能说!我快憋疯了,林静!我只能告诉你,除了你,我不知道还能跟谁说!”

  林静看着她,眼神里没有任何同情,只有一种深深的厌恶和生理性的反胃。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我知道。”秦曼痛苦地捂住脸。

  “你不知道。”林静冷冷地看着她,“你老公不知道。苏婉不知道。我猜,那个叫苏小念的小孩,自己也不知道他在面临什么。你还觉得自己只是在找点刺激,你觉得你能控制得住。”

  秦曼放开手,满脸泪痕地看着林静,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林静站了起来。她抓起自己的皮包,把金属链条在手腕上冷冷地绕了两圈。

  “你越界了。”

  她又重复了一遍。但这一次的语气,已经宣告了一个终点。这是一条底线,秦曼踩了过去,而她林静,绝不会跟着踩进这趟浑水。

  她没有说再见,转身往酒吧门口走去。黑色的高跟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笃、笃、笃”的沉稳声响,每一步都走得没有丝毫犹豫。

  秦曼没有挽留。她瘫软在卡座的沙发上,看着林静的背影消失在门后。

  桌上的那瓶赤霞珠还剩三分之一。秦曼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液一饮而尽。酒吧里的慢板爵士还在响着,萨克斯的尾音拖得很长,像是一声无望的叹息。

  她掏出手机。拇指在键盘上悬停了很久,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晚安。”

  收件人:小念。发送时间:九点四十三分。

  消息发出去后,她像触电一样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死死地扣在玻璃桌面上。

  ……

  林静推开酒吧的门,外面下起了细雨。

  冰冷的雨滴打在她额前那一缕碎发上,让她因为酒精而微微发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你越界了”——这四个字不仅是在警告秦曼,也是在警告她自己。

  她站在屋檐下,掏出手机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问去哪儿。她原本想报苏婉家的地址,话到嘴边,却改成了林家巷——她自己的家。

  车子开上高架,雨势突然变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疯狂地刮擦着,发出刺耳的橡胶摩擦声,却怎么也刮不干净那种模糊的视线。

  林静解锁手机。

  打开微信通讯录,手指习惯性地往下滑。苏婉的头像出现在屏幕上。

  那是一张两人的合照,在公司年会的背景板前,苏婉穿着职业套装,笑得很浅,带着一种长年疲惫的温婉。

  林静的拇指悬在那个头像上。

  只要点下去,拨通语音。告诉她:“苏婉,秦曼把你儿子睡了。”一切就结束了。秦曼的家庭会爆炸,苏婉会崩溃,那个叫苏小念的男孩会受到应有的教训。这是最正确的、最符合道德和逻辑的做法。

  车窗外,一辆重型卡车呼啸着超车,车轮卷起巨大的水花,“啪”的一声砸在玻璃上。

  林静的拇指停在半空中。

  五秒。十秒。十五秒。

  她没有按下去。

  咔哒。她按下了锁屏键。屏幕黑了下去,倒映出她面无表情的脸。

  车窗玻璃上因为内外的温差凝结了一层白雾。林静伸出食指,用修长的指甲在雾气上划了一道笔直的线,从左上角一直划到右下角,把那片混沌的雾气生生切成两半。

  “你得亲自去看看。”

  她轻声呢喃。

  声音极低,几乎被雨声掩盖。说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作为一名律师,她从不相信别人的转述,尤其是带着情绪的转述。她只相信自己亲眼看到的证据。更何况,秦曼描述那个男孩时的眼神,那种近乎疯狂的迷恋,让林静平静的心湖里,产生了一丝无法言说的、隐秘的好奇。

  一个能让秦曼这种情场老手彻底失控的男孩,到底是什么样的?

  出租车停在林家巷的巷口。林静撑开一把黑伞,走进老旧的小区。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她摸黑走上楼梯,高跟鞋在空荡的楼道里踩出清脆的回音。开门,进屋,没有开灯。

  她脱下被雨水打湿的白衬衫,换上一套丝质的睡衣,把自己扔在柔软的大床上。

  黑暗中,窗外的路灯透过未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带。

  林静平躺着,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半个小时后,她猛地睁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

  解锁。点开微信。

  她没有去点苏婉的头像,而是直接滑到了首字母S那一栏。

  苏小念。

  她点进他的名片。加了好友快两年,他们的对话框里干干净净,一条消息都没有。她放大了他的头像。那是一张随手拍的侧脸照,男孩穿着白色的T恤,低着头,下颌线清晰而干净,看起来像一杯没加任何东西的白开水。

  林静盯着那张侧脸看了整整两分钟。脑海里回荡着秦曼在酒吧里那种战栗的语气。“他的身体……他看着我的时候……”

  她把手机扔到一边,翻了个身,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

  “到时候找个机会去苏婉家一趟。”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为了确认事实,为了保护苏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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