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艇回来之后的第三天,Arthur 让人把我和颂猜、巴颂叫到书房。
这是我从工人房搬进别墅主楼之后的第一次。书房的门开着,空调开得很低,冷气像一层看不见的膜贴在皮肤上。Arthur 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护照,封面上的国徽是蓝色的。
他先看了我一眼,然后把护照合上推过来。
"印度。"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跟说"去菜市场买条鱼"没有任何区别。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们,看着院子里那棵鸡蛋花树。
"Lily 要去那边待一段时间。你们三个跟着去,负责照顾她,也负责看着她。"他顿了一下,转过身来,"更重要的,是拍。"
他拿起桌上那台设备。我见过那个牌子,是运动相机改装的,外壳上激光刻着一串编号。Arthur 把设备分别丢给我们三个人,一人一台。
"她会在那边遇到一些事。遇到的时候,你们把它拍下来。拍清楚,拍完整,晚上传回来,一段都不能少。"
他走回书桌边坐下,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你们三个互相监督。谁看着她出了事没拍下来,谁动手帮了她,谁跟她多说了一句话超过必要的限度——"他抬起眼皮看了我们一轮,"他自己会变成下一个素材。"
书房里安静了大约五秒钟。我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嘶嘶声,还有我自己心跳的声音。
颂猜先点了头。巴颂紧跟着答了一句泰语,语气里带着一种莫名的兴奋,像即将去旅行的人拿到了新玩具。我没有说话。Arthur 也没有逼我说话。他只是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和游艇上那晚看我的方式一模一样——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我走出书房的时候衬衫后背已经湿透了。
回到工人房,我把那台设备放在桌上。它很小,比手掌小一圈,镜头前面有一块刮花了的痕迹,说明它已经不是第一次干这种活了。我把设备翻过来,检查存储卡和电池仓。Arthur 说每晚传回,用的是别墅里那台装同步软件的电脑,连上就自动上传,看一眼时间戳就知道有没有缺段。
我把设备放下,然后从床板底下摸出我自己的手机。
那是我偷偷在山下镇上买的,用现金,注册用的号码是张当地的临时卡。它没有任何与别墅关联的软件,没有装同步程序,我不在工人房里的时候它永远关机,埋在床板底下那个我拿刀片挖出来的凹槽里,上面压着一块木板。
我把设备里的存储卡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去。Arthur 的设备拍下的东西全部要上传,但我自己的手机拍下的东西,只属于我自己。
我把它重新埋回床板底下的时候,手指碰到了那本笔记本的边角。那是我几个月来一笔一笔写下的东西——Lily 的药量变化、诊所档案的抄录、Lily-1 那张被撕掉照片的空白轮廓,还有今天下午新加的一行:Arthur 让 Lily 去印度,派三个人跟着拍。
我合上笔记本,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明天早上六点出发。颂猜开车,巴颂坐副驾,Lily 坐在后面,我坐在她旁边。这趟行程持续多久,Arthur 没说。他只说了一句话,作为给我们的指令,也是给 Lily 的话——"去那边,她会听话的。"
半夜我睡不着,起来上厕所的时候看见 Lily 坐在泳池边上。
她穿着一条浅色的睡裙,赤着脚,脚踝浸在水里轻轻地划着,水面在她脚边荡出一圈一圈暗色的涟漪。月光很亮,把她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整容后的侧脸、浅棕色的头发、那道我还认得出的右耳耳垂上的小痣。
妈妈她在想什么呢。
她坐了一会儿,忽然转头看向我站着的方向。
我们没有说话。隔着半个院子,我站在主楼的阴影里,她坐在月光下。她看了我大约两秒钟,然后转回头去,继续用脚划水。
我回到工人房躺下,把那台 Arthur 发的设备放在枕头边充电。指示灯亮着,一小点绿色的光。它明天开始就要跟着我记录一切了,包括我自己。
我闭上眼睛的时候,脑子里还留着月光下那道划水的脚踝。我想起很久以前,她坐在家里的阳台上用脚划着一盆洗衣服的水,哼着歌,那时候她还年轻,还没有被任何人改过名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