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到达这座小山之前,她曾不时地穿过一片树林,而此时那边树林早已远远地落在她身后,一片淡黄,似乎在这浅浅的秋意中缓慢燃烧着。
「表哥好啊!」女人微笑着,睫毛微微扬起,双手轻轻握成拳,搭在身后。
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年轻时的母亲。
心神不定,脚下的力道一滞,车子差点向后溜去,我赶忙重新踩起油门,重新停好车后,不远处却传来银铃的笑声。
「你也是刚拿到驾照啊!」
表妹笑着招招手,站在路一旁的一颗绿树下,用手遮起脸,阳光便从她的指缝间穿过,倾泻在她冷白的皮肤上。
我一边向她走去一边道,「哪里,刚刚一不留神就松油门了……」
我说的含糊其辞,表妹竟也不在意,而是等我来到她的身边才道,「姨妈和巧儿呢」
「在下面了」
「刚刚路上堵了一会,不然我们应该能更早到的」
陈玫儿听了,嗯了一声,泯嘴道,「现在去也一样的」
栀子花的香气飘来,我侧目看了看她的头发,「什么时候做的?」
「什么?」
「这发型挺好看的……」我真心地赞叹道。
陈玫儿呵呵笑了起来,伸手捋了捋耳边的秀发,轻轻说道「前一阵子刚做的,还想着拉你妈一起呢」
「我妈好像不适合做这个风格的……」
「你咋知道?……」
我们俩随便唏嘘了几句,我便下意识地按着常规的套路问道,「你在哪所学校教书?」
「现在打扮的越发认不出了」
陈玫儿瞪了我一眼,「你这是第几次问啦?」
女孩哼了哼,抱臂向前走去,「深X市女子职业技术学院」
「额」
我摸了摸鼻子,惭愧笑道,「不是太久没联系了吗,所以记不太清」
「你是压根没把我放在心上吧……」
「唉……别」
「我对花粉过敏」
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位刚上岗的人民女教师哄的气消了些,陈玫儿随手摘下路边的一朵野花,低头嗅了嗅,然后伸手拨弄它白色的花蕊。
女人犹自觉得失了面子,并不想搭理男人。
「表哥!玫姐姐!你们两在那干嘛呢?……过来帮忙呀!」
谢巧儿站在路边朝着坡上的两人招招手,女孩正从一处简陋的柴房里拖着袋柴上门,白色的米袋子裹着一捆枯枝,路上不断掉落树的枯叶与碎屑,仿佛一个大写的「一」
我赶忙上前,一边提着那捆柴,一边道,「咋让你来抱柴」
谢巧儿拍了拍灰扑扑的手,帮我拖着,「还不是重男轻女呗,舍不得让你干活」
我还没来得及反驳,旁边的陈玫儿难得附和了一句,「你说出了我一直想说却不敢说的心里话」
我瞪了她一眼,却知道这是两个表妹和我关系亲近的体现。
「好好好,这次我就多干点活,省得你们以为表哥是好吃懒做的家伙」
外婆外公从深山里搬出来后,是住到大舅家里的,一是方便尽孝,二是也方便舅母照看两位老人。
房屋的地势颇高,从山间水泥路蜿蜒向上还要走几步路,才到大舅家,这是大舅早年盖着的房子了,依着山腰而建,是一块不大不小的平地,只容纳俩户人家,大舅家的房子靠后,屋后面就是一个小水塘,然后是一层层向下的梯田,总体来说,空间还是很狭小的。
我和巧儿拖着袋柴,一路绕过不大的前院,经过大门,看到里面已经热闹起来的或站或坐的一批人,但大部分都是年纪较大的男性长辈。
其中还看到几个年纪较小的表弟表妹正坐在那低头玩着手机,他们反而是最安静的那批人。
我撇了枚儿一眼,总感觉她这身穿搭在哪个明星身上看过,虽穿着普通,却无法遮掩她光线靓丽的青春之感,白净的鹅蛋脸下垂落着几履发丝,宽松如海浪般的栗色秀发在肩后摇晃,上身一件粉色的休闲衬衫,下身是修身的浅蓝色牛仔裤,一双小巧的脚踩着低跟鞋,刚好将女人的腿型修饰的完美无比,这丫头恐怕没走出校园就是万众追捧的女神,只不过她太容易隐藏自己了,现在接近热闹的人群中,她又绞着双手,乖巧的像个邻家女孩一般,但我和巧儿都被这家伙的冰冷刺过。
枚儿见我看她,问「怎么啦?」
我说你看我们两个在这不怕脏的干活,就没有什么感触。
女孩摇摇头,「我穿着高跟鞋,你就不怕我摔倒」
我和巧儿将那捆柴连带着米袋一起丢在厨房门前,大舅妈姨娘们欣喜地过来拉着我的手,说楚飞又长高了啊,也有问我今年谈了女朋友没有的,我都想着一一在那回应。
陈玫儿谢巧儿在那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各自默默扭开,由于母亲的完美,儿子的优秀,我们这一家常常被当做各自学习的典范,读书使人进步,读书改变命运,经常被姨妈舅舅们灌输给自家儿女。
由于老一辈的攀比,比较,这才使得年轻一辈原本亲密无间的关系变得别扭起来,彼此甚至产生了一些隔阂,这是我后来同两个表妹谈心时,才知道的。
「于飞赶紧洗洗手,去前面歇会吧」大舅母笑着把我推出了厨门。
「我妈呢?」我瞅了瞅冒着白烟的油锅,菜已经在逐渐下锅了。
「她正被你外婆拉着说悄悄话呢,你等下就能见到她了」
我哦了哦,却也不意外,外婆是最器重也最喜爱母亲的,每次见到都忍不住要拉住她的手说好一会儿话。
陈玫儿谢巧儿总算忍不住这种被人冷落的氛围,想要偷偷跑路,可两个丫头,刚跑到一半,就被各自的母亲喊住。
小姨道,「巧儿,你去碗柜里把碗盘拿出来洗啊!」
「枚儿也不要在一边看着,好不容易来一趟外婆家要做点事儿」二舅妈也皱了皱眉开口道。
两个女孩又对视了一眼,默默点头,领命去端盘子出来了,我在旁边看到这一幕,自然也不好意思就这样走了,但大舅妈却客气地说男人不要干这些活,厨房留给我们女人就好了,你去前面歇息。
对于老一辈的观念,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或许是我外公这一辈,生下的女儿颇多,五个姨妈两个舅舅,所以重男轻女就格外严重,但是五个姨娘之间又无比团结,感情甚笃,不然也无法靠着彼此互助,推出母亲这样一个金凤凰来。
母亲当时不负众望考上大学,可是让姨妈们欣喜了好一会儿,出去逢人便说自家的妹妹考上了大学,是大学生了,以后肯定会出人头地,报效乡里。
家里原本因为经济支撑而出现的异议也迅速平息了下来,90年代的大学生,谁说出去不脸上有光。
而事实证明,母亲后面大学毕业,出来进体制内就报效了家乡,她带头组织了村民发展了黄桃产业,虽然当时资金还不足,可在落后的山村,无钱无技术,想要凭空打造一个独具特色黄桃产业园又谈何容易。
随着村民和干部的自发努力,好歹是干出了一个模样来,母亲后面发迹了,也有不断投资家乡的产业,这才是母亲每次回乡都一直受人尊敬的原因,一介女流辛苦读书从大山里走出去,成功之后又没忘记家乡,一直有回馈故乡的养育恩情。
母亲的经历何其精彩,仿佛是一本蕴藏着万千华光的璀璨书籍,而我只是恰巧翻到了其中的几页。
想到昨天乞求着女人帮自己发泄,后者迫于母亲的慈爱,又或者是哄情人般的体贴温柔,这才被自己轻易地抱在腿上,肆意轻薄。
一念及此,我想到了母亲的红唇,那香软可口的滋味,让人忍不住咽口水,仿佛吃饭一般沾到油腥子,也是食用油的幸福。
我敢忙止住幻想,敲见表妹两个在端碟子,我赶忙跑过去接着。
玫儿表妹穿着高跟鞋说是说不打紧,可我看她五六厘米的鞋跟,觉得陷入土里也是种隐患,便由我配合她端碗盘了。
巧儿表妹寻到不远处的水龙头,利落地拿过木盆接水,水龙头里的水连接着一口井,冬暖夏凉,十分清澈。
见我过来,巧儿接了一簇水,冷不丁地洒我脸上,我正想躲避,从我身边走过的陈玫儿突然抓住了我的手。
我一愣神,「…………」温度适宜的水珠从我额头向下流。
「唔……哈哈哈」谢巧儿忍了一下,突然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表哥,你怎么不躲啊?」
我面无表情地扭头看着已经松开我胳膊的陈玫儿,女人弱弱地缩回了手,「表哥我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差点要把碗摔了,特意过来扶你一把」
陈玫儿你敢不敢在装的像一点?
我刚刚一愣神的原因还有一个,就是发现这丫头原来这么有料的,粉色的休闲衬衫底下鼓鼓囊囊的,仿佛塞了两个馒头一样,柔软又有弹性。
我朝她露出一个阳光灿烂的笑容,肯定露出了早上已经刷过牙的牙齿,就是不知道上面有没有菜叶,「谢谢你啊」
陈玫儿乖乖女一样背着双手朝我歉意一笑,然后在我蹲下放碗筷的时候,又站在我身侧帮我捋了捋头发。
「呐……表哥你这头发都长了……咋不理理……老老实实做个发型…挺帅的」
我瞥了一眼陈玫儿手里的水珠,又看看捂着嘴在那坏笑的谢巧儿。
径直道,「那我是不是还要请你帮我做个发型」
「那可不行……」陈玫儿比了个手势,「真让我剪的话,我肯定给你剪光头」
谢巧儿在旁边撸起袖子,洗着碗筷嚷嚷道,「喂喂……那不行,你要是敢这样做的话,姨娘铁定不能饶了你」
三个人以前这么玩闹过也不是没有,所以两个表妹吃准了我不敢对她们怎么样,只不过生气是肯定会生气的。
陈玫儿见我依旧对她使着脸色,便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一只手比划成剪刀的模样,从我中间梳起,「巧儿,从这里剪怎么样?三七分」
我扭过头,瞪了女孩一眼,「无聊」反倒把两个女孩逗笑了。
「表哥,你记没记起,初中时候你趴在桌子上午睡,玫姐姐就擅作主张地帮你剪了头」
「那发型……」谢巧儿似乎是回想起什么特别搞笑的事情,差一点笑岔气了「好悬差点没给凤兰姨娘…………气死呜呜」后面的语气词由于我的泼水变成了呜咽声。
「啊!……表哥,到眼睛里了!」
「不是我泼的,是你玫姐姐」
「喂,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
说实话,这么幼稚的时候也只有在上初中的时候才有,现在几人,有两个已经毕业工作了,剩下的那个也已念大二。
成年人能这么无忧无虑的时光也越来越少,外人可能无法理解几人之间的默契,甚至觉得有些无聊。
但我明白,这是对以前友谊的确认,你我都没有忘却,以前的时光……
陈玫儿开心地看了看谢巧儿已经发红羞恼的脸,脸上倒没有什么难为情地,碗筷大部分依旧是表妹干掉了,她的表哥表姐,一个比一个懒。
「于飞……你真打算一直在你妈那家公司里干?」不知是不是女孩脸上也沾了点水珠,肤色亮晶晶的,声音反倒比之前多了些许温度,只是不再称呼我为表哥了,而是直接开口叫我名字。
陈玫儿,这个在家族里有望成为第二个母亲那般的女人,她在很多时候,确实比我更成熟点。
我点了点头,「妈毕竟是一个女人,身边总要有男人照料的,我长大了自然要多帮帮她」
陈玫儿倒没反驳我的不自量力,只是女孩敏锐地察觉到我话语后面那不同寻常的情感,有些坚定,又有些莫名其妙的温暖。
谢巧儿奇道,「表哥,一般的男生不都想着,自立门户然后闯荡出一番属于自己的事业?」
「表哥,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找到一个更好的平台……」她倒是一直称呼我为表哥。
我正想解释,突然厨房那边传来舅妈嘹亮的嗓音,「宝贝们,还没洗好碗,要上桌嘞!……」
我们几个只好手忙脚乱地把清洗好的碗碟倒干水,然后又送入到了厨房那边。
我在中饭的时候,才见到了母亲,陪着母亲一起出现的,还有外公外婆,只不过母亲眼圈红红的,外婆苍老的脸上也有着泪痕。
我大步走向母亲,想要问母亲怎么了,母亲却好似知道我的疑虑,提前对我摇摇头,顿了顿,还是笑着解释道,刚刚和你外婆聊了一会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