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烫斗的喷嘴嗤地喷出一股白汽,直直扑在那件浅蓝衬衫的肩缝上,顺着早就挺括的布纹往两边散开。早上七点十分,主卧南窗的纱帘漏进来一道斜光,把浮在空气里的水汽照得发亮。我刚刷完牙,端着搪瓷缸子从卫生间出来,听见走廊那头水箱咕嘟咕嘟的动静,一抬眼,主卧半开的门后头,那副立式烫衣架又支起来了。
架子上套着的是那件衬衫。前天晚上妈亲手熨得平平整整,昨儿上午我去设计院面谈统共穿了半天,回来挂进衣柜的时候连半道折痕都没留。她站在门后的晨光影子里,浅灰家居服的袖口挽到小臂中段,右手握着喷头顺着笔挺的领尖前襟慢吞吞地走,左手五指把衬衫下摆拽得紧紧的,最后把烫斗底板挪到右侧袖口上,严丝合缝地按下去,压着足有三秒没挪窝,烫得那截一个褶子都找不出来的蓝布面直往外冒白烟。
我停在门槛外头,嘴角还沾着薄荷牙膏的凉气,盯着那只死死压在袖口上的烫斗,愣了半拍。昨儿夜里她翻身背对我躺下的事还压在心口没化开,这一大早,又添了一桩我看不懂的事。
我把搪瓷缸子换到左手,往前迈了半步扶住门框。妈今儿起得早,妆才描了一半,拿眉笔顺着眼形淡淡扫了个眉尾,薄唇上点了层浅浅的豆沙色,深棕长发拿抓夹松松挽在脑后,家居服裤脚底下,脚上已经套上了浅肉色超薄丝袜,趿着旧塑料拖鞋踩在地板上。
「妈,这衬衫前儿晚上不都熨过了吗?」我盯着她手里那截平整得看不出暗纹的袖口,先把话递过去,「昨儿我就穿了俩钟头,回来就挂起来了,咋一大早又熨上了?」
她眼皮没往我这边抬,右手腕子带着烫斗顺袖管里侧又滑下去一寸,左手使劲拽着下摆,白生生的皮肉底下绷出两道青筋。
「前儿晚上赶着睡觉,袖口这儿熨得不够板正。」她脚底下拖鞋蹭着地板换了个重心,嗓音平平的,听不出刚睡醒的懒意,「回头设计院通知下来你还得穿呢,挂柜里落了灰,妈顺手再过一遍汽儿。」
我顺着往上飘的白汽看向她侧脸。蒸汽扑在她脸颊边上,把耳根连着前儿刚补染过的鬓角熏得微微发潮,几缕湿碎发贴在耳廓前头,新染的发根乌黑乌黑的,攥着蓝布的指节泛着一点潮红。我站在门口看了两个呼吸,她手里的烫斗一下没停,也没偏头撵我。
挂衣柜里能落什么灰。她这顺嘴找借口的劲儿,可比架子上那件衬衫熨帖多了。太阳穴轻轻跳了一下,我没拆穿她,端着缸子转过身,迈步去厨房盛粥。
…………
八点整,卷帘门哗啦一声推到顶,日头透过擦得透亮的玻璃门铺进店堂,混着满屋子草叶和泥土的潮气。我挽起T恤袖子,把店里十几只攒了隔夜水的塑料花桶拎到后屋水槽边,倒掉浑水,刷净桶壁,再一桶桶接满清水搬回前堂码齐。等顺手擦完保鲜冷柜的玻璃门,墙上挂钟已经走到九点半。
撂下鹿皮巾的工夫我就打定主意了,今儿一天钉在这店里。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没回后屋躺那张折叠小床刷手机,径直从墙角拎过那只矮脚木板凳,往操作台正对面一搁,一屁股坐下来,抄起桌上的铁皮打刺钳,从水桶里抽出一枝红玫瑰陪她一块儿打刺。
妈正低头包一束探病用的黄康乃馨,见我坐下,手里的透明玻璃纸哗啦一响,偏过头瞥了我一眼。
「老杵在店里干啥?你那些大学同学不约你出去转转?」
铁钳子咔哒一合,我顺着花茎利索地往下撸掉两颗硬刺,翠绿的刺尖混着水珠掉进脚边塑料筐,头都没抬。
「不出去,搁店里还能给咱周老板搭把手,顺道等设计院那边的电话呗。哎妈,你说张叔那头今儿能给准信儿不?」
她拿起剪刀咔嚓剪断手里的金色包装丝带,食指绕着花束根部打了个利索的十字结,语气稳当。
「急啥,那么大个公家单位,人事科走流程开会,不得上下商量商量啊。」
没过半钟头,十点出头,店门头的铜风铃叮铃哐啷响了一串。一个穿碎花衬衣的中年女客推门进来,进门就举着手机屏幕往妈跟前凑,说是刷抖音刷到那个穿酒红旗袍的老板娘视频找过来的,指名要预订九月初中秋节的头等香水百合,一订就是两束。妈脸上立时挂起开门做生意的敞亮笑模子,跟人家聊了三四句花期和包装,麻利地调出二维码加上微信收了定金,送客出门时嗓门脆生生的,半点瞧不出早起熨衣服那股闷劲儿。
…………
晌午十一点半,外头日头毒了起来,街面上没什么行人,店里也断了散客,只有角落那台保鲜冷柜嗡嗡地转着风扇。搁在操作台右上角的手机忽然叮咚响了一声,妈腾出右手拿指关节在屏幕上一点,孙丽那熟悉的大嗓门顺着免提喇叭在安静的店堂里炸开。
「华子,这两天忙啥呢?航航去建工局那边面谈咋样了,定下来没?」
妈听完先清了清嗓子,原本微驼着插花的脊背往上拔直了半寸,下巴轻轻一扬,拇指按住微信说话键,嗓门提得又亮又脆,眼尾那几道浅浅的鱼尾纹都跟着散了开来。
「昨儿上午刚面完!我家航航换上正装往那儿一站,人模人样的,精神着呢!他爸老同学亲自领着在院里转了一圈,里头老工程师看了他画的图,直夸这孩子底子扎实,说这两天人事走完流程就给准信儿!」
她大拇指一松,绿色的语音条嗖地一声飞了出去,紧跟着顺手把手机屏幕朝下,啪地扣在操作台木板上。
刚才还挂在眉梢眼角那股热腾腾的笑模子,顺着嘴角一寸一寸往下平落,落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她右手还捏着一枝刚从桶里抽出来、还没剪根的香槟玫瑰,左手既没去够旁边的花艺剪,也没把花往湿花泥里插,就那么两手悬在半空,直挺挺地站在操作台前头,两只杏眼一眨不眨地盯着落地玻璃门外头白晃晃、空荡荡的水泥人行道。玫瑰花茎末端挂着的一滴凉水顺着她的虎口慢慢滑下来,滴在浅灰色的衣襟上洇出个暗点。她就那么站了足有十来秒,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直到马路牙子外头一辆送外卖的电动车按着刺耳的喇叭滴的一声窜过去,她才猛地晃了一下肩膀,回过神来,抓起铁剪子咔嚓一声铰断花根,低头狠命扎进花泥里。
我坐在对面的小板凳上,手里的打刺钳正卡在一枝红玫瑰半腰上,忘了往下捋,玫瑰刺尖抵着我左手大拇指肚压出个白印子,胸口发沉,半句话也没吭。
…………
下午两点多,店里最困人的钟点。妈站在操作台后头归置一摞牛皮包装纸,手掌在纸面上来回抹着折痕,冷不丁开口。
「哎,等你真进了设计院上班,早上几点打卡啊?」
「八点半呗。」我低头拿皮筋扎着玫瑰花束。
「那院里中午有食堂没?管不管饭?伙食费咋算的?」她把一张牛皮纸对折,指肚用力刮过纸边。
「有。」我顺嘴答,「昨儿听林薇说,院里有单位食堂,刷工卡一顿也就五六块钱,两荤一素。」
听到那两个字,她刮着牛皮纸边缘的食指尖猛地顿了一下,指甲盖在硬纸板上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连半秒都没歇,话头一句顶着一句又砸了过来。
「那从咱家过去坐几路公交?用不用倒车?下午几点下班?你们那个科室平时下班了用不用跟领导同事出去聚餐应酬啊?」
一连串问题跟倒豆子似的,全是当妈的替儿子操心前程的实话,可那语速快得连喘气儿的空当都不留。我答到第四个问题的时候,抬眼瞥见她低垂着眼皮、死死盯着牛皮纸折角的侧脸,脑子里一下子闪过昨儿下午操作台上那枝被她一剪子铰成一拃短的极品高原红。我手底下的动作放轻了些,顺着她的问话把实情一句句全给她答清楚:公交直达不用倒车,五点半下班,刚去的新人轮不上应酬。
…………
傍晚六点半收摊回家,一进门,妈连口气都没歇,抓过挂钩上的碎花围裙往腰上一系就钻进了厨房。窄小的L形台面后头很快响起菜刀剁肉背的动静,紧跟着是热油下锅的滋啦声,抽油烟机轰隆隆转起来。我站在厨房门口剥独头蒜,裤兜里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看,是大鹏发来的微信。
〈面试信儿来了没〉
我低头敲了两个字发过去,锁了屏。
〈还没〉
四十分钟后,一股浓烈呛鼻的白醋混着焦糖热油味儿从厨房门框里冲了出来,妈端着一只青花大瓷盘走出来往餐桌正中一墩,盘子里堆得冒尖,全是金黄挂汁的锅包肉,家里炸的面糊挂得比楼下老铁西菜馆厚实一圈,酸甜热气直往人鼻孔里钻。
我盛了两碗米饭搁上桌,瞅着那盘硬菜乐了。
「妈,前儿咱俩刚在下头馆子吃过锅包肉,今儿晚上咋又整这么硬的菜?」
妈拿竹筷子挑起盘顶上最大、裹浆最亮的一块肉,直接搁进我米饭碗里,头也不抬地找补。
「冰箱冷冻抽屉里那块猪里脊都冻了好几天了,再不拿出来炸了该不新鲜了。赶紧多吃点儿,这两天在店里待的都瘦了。」
整顿晚饭,她把盘子往我手边推了两回,自己的筷子伸出去,专挑盘子边沿配菜的几根细胡萝卜丝和香菜梗往嘴里送,腮帮子慢吞吞地嚼着,愣是没怎么动里头的肉。我把自己碗里那块咬了一半的锅包肉夹起来放进她碗里,她筷子停了半秒,又给我夹回来,顺势还添了一块满的。
「吃你的,妈嫌腻。」
…………
十点二十,床头柜上那盏暖黄台灯啪地一声拧灭,主卧瞬间沉进了一片浓稠的黑暗里。
刚洗完澡出来那会儿,妈身上套着那件洗得发软、领口松垮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宽大的裙摆只到膝盖上一掌,底下两条紧实匀称的长腿光溜溜地露在外头,连白天那双浅肉色薄丝袜都脱了,37码的脚直接踩着塑料拖鞋进了屋。这会儿塑料拖鞋一左一右甩在床沿底下的木地板上,我们娘俩一左一右躺进铺着老粗布床单的双人床里,身上搭着同一条薄夏凉被。
主卧南窗没关死,留了一道三指宽的窄缝。八月二十四号夏末的夜风顺着窗缝钻进来,带着点楼下绿化带的草叶潮气,吹得厚布窗帘的底边一下、一下轻轻扫过窗台瓷砖,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她枕在右侧那只印着大朵牡丹花的枕头上,脸朝着天花板平躺着。
昨儿夜里我从设计院面试回来,被林薇顺道开车捎到花店门口,躺下时我想伸手揽她的腰,她二话不说冷着脊背翻过身去,只留给我一截紧绷的后背;今儿晚上她倒没再背过身去躲我,两条光裸的小腿在薄夏凉被底下老老实实地并着,离我的小腿肚也就隔着一拃远。
可她压根儿就没睡着。
黑地里人的耳朵格外尖。平时她沾枕头不出一袋烟工夫,鼻息就会变得又深又匀,有时候还会发出点极轻的鼻音;可打从台灯拧灭到现在,足足过了五六分钟,枕头那头传过来的呼吸声一直悬在嗓子眼儿里浅浅地打转,吸气短,吐气也紧,胸口在薄被底下起起伏伏,那口气半天也没往实处落。
白天那一桩桩反常的事儿还在我脑子里转悠。
这一整天攒下来的闷劲儿,全压在这间黑漆漆的主卧里了。
我侧耳听着身边那阵迟迟沉不下去的呼吸,在黑暗里把头往她那边转了过去。
我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嗓子,用压在胸腔底下、平时只有夜深人静跟她说话时才使的低哑声音开了口。
「妈,睡了没?」
枕头那头静了半拍。
她没翻身,也没动弹,连假装迷糊的鼻音都没打一个,在黑地里干脆利落地应了一个字。
「没。」
声音干干净净,脆生生的,半点睡意都听不出来,就像一直在黑地里睁着眼等我这句问话似的。
我心里头有了底,顺着身下微糙的老粗布床单往她那边挪了小半尺。被窝里头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她身上那股白瓷瓶绿盖雪花膏的香气混着洗发水的甜味儿顺着被缝涌过来,我的右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夏凉被,贴上了她裸在短袖睡裙外头的手臂。
「妈,你从昨儿晌午我从设计院面谈回来,就一直有点不对劲。」
我盯着黑漆漆的屋顶,没跟她绕弯子,直接把白天攒在肚子里的实话说了出来。
「今儿大清早起来,你把那件一丁点褶子都没有的浅蓝衬衫又拿挂烫斗熨了一遍;下午搁店里头,又一口气问了我好几个上班打卡、吃食堂的事儿。你是不是心里头有啥不放心的?」
话音刚落,贴着我右胳膊的那截手臂肌肉猛地绷紧了。
被窝里头窸窣一响,她原本搭在胸口被沿上的左手一把扯过薄夏凉被的被角,使劲儿往自己下巴颏底下掖了掖,像是要把自个儿严严实实地裹进壳里头去,嘴硬的话头立时顶了回来。
「瞎琢磨啥呢,妈有啥不对劲的,好着呢!就是看你这眼瞅着快去大单位上班了,当妈的替你合计合计呗,这也有错啊?」
那语气还是平时训我的东北当妈腔调,语速快,尾音往上挑。
要是换作封控刚开始那会儿,听见她拿这话堵我,我多半顺嘴应一声就缩回去了。可我们娘俩都在这张床上滚过多少回了,她嘴硬的时候是个什么路数,我闭着眼都能摸得门儿清。越是拿架子堵人,越是心里头虚得慌。
我没顺着她的话茬往下辩解,也没追着去拆穿她。
我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平躺着,把被窝里头的右胳膊慢慢伸出去,穿过微凉的被面,宽大的手掌直接落在了她裸露在睡裙袖口外头的小臂外侧皮肉上。她的皮肤刚洗过澡没多久,摸上去细腻顺滑,还带着一点夜里的微凉。我五根手指头松松地贴着她的小臂,既没往上摸,也没往下捏,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搁在那儿,把屋里所有的安静全让给了她。
主卧里头一下子静到了底。
外头客厅角落里,那台双开门冰箱的压缩机忽然咔哒一声启动了,低沉绵长的嗡嗡声顺着地板砖和墙角一路传过来,震得人耳膜发沉。
起初她小臂上的皮肉还硬邦邦地绷着,连呼吸都屏得又细又短,在枕头上一点动静都不敢出。我就用掌心那么贴着她,一下、两下,数着自己的心跳。
过了得有十来秒钟,外头空旷的马路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夜班公交车沉闷的引擎轰鸣声。车头那两道橘黄色的远光灯穿透了主卧厚窗帘没拉严的窄缝,在雪白的天花板上切出一道斜长的亮影。那道亮影里浮着些细尘,从西边的衣柜顶上慢吞吞地扫过床榻上方,把黑漆漆的屋顶照得亮堂了一瞬,紧跟着又随着远去的车轮声,顺着东墙角一寸一寸暗了下去。
就在天花板上最后一点橘黄光影彻底熄灭的当口,我掌心底下贴着的那截小臂软肉,一点一点地松弛了下来。
紧绷的筋骨软化下去,温热的体温顺着她细腻的毛孔透出来,把我手心都焐出了一层薄薄的潮气。她胸口一直憋着的那口长气,终于顺着鼻腔轻轻地吐了出来。
远处的夜班车彻底消失在街尾,屋里只剩下冰箱嗡嗡的底噪。
她原本死死攥着被角掖在下巴底下的左手慢慢松了劲儿,嗓音比刚才矮了整整半度,没有了那股子拿架子的冲劲儿,像随口唠家常似的顺着枕头飘了过来。
「昨儿晌午开车送你到店门口那个女同学,叫林薇是吧?长得俊不俊?」
我听着她终于把话绕到了正题上,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连想都没想,老老实实地答。
「就普通长相呗,脑后扎个马尾辫,鼻梁上架副黑框眼镜。昨儿在车上那十几分钟,我俩光顾着聊设计院里头画图、跑预算还有科室规矩的事儿了,我连正眼都没细看。」
她听完没立时接茬,枕头那头沉默了喘两口气的工夫。
紧接着,她鼻腔里极轻地叹了一口气,搭在被面上的手指头无意识地抠着老粗布的经纬纹路,一下一下地捻着,声音平平地往下数。
「人家姑娘是正经本科大学生,跟你一届毕业,当年就考进建工局设计院端上公家铁饭碗了。二十二三岁,正水灵的年纪,家里头条件看着还好,上下班都自个儿开上小轿车了……跟你一般大,平时凑一块儿说话,也有共同语言。」
她一口气把人家姑娘的条件从学历、工作、年纪到家境数了一溜够,说到最后「共同语言」四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头轻轻咽了一下,没再往下接。
我听着她在黑地里一条条替别的姑娘盘点好处,每数一条,我胸口那块从晌午就沉甸甸坠着的地方就跟着发软一分。我在被窝里彻底松开肩膀,掌心顺着她温热的小臂轻轻摩挲了两下,顺嘴拿平时在店里跟她贫嘴的轻松调子接了话。
「妈,你这都说的哪跟哪啊,人家就是正好下班出院门,瞧见我顺道捎我一脚的事儿。再说了,要照你这么算账,前天你发那条穿深酒红旗袍开门迎客的视频,这才两天工夫都四十六万播放了,底下三千多条评论,多少大老爷们儿排队夸你年轻漂亮、满嘴喊你姐姐跟你要微信的,我找谁急眼去啊?」
我这话本来是想拿她的抖音评论区逗她乐呵乐呵,把这股酸溜溜的闷气给岔过去。
谁成想话音还没落稳,枕头上的深棕长发哗啦一声重重蹭过粗布枕巾,她猛地偏过头来瞪我。借着窗缝漏进来的那点微弱月光,能瞧见她那双偏圆的杏眼在黑地里亮得吓人,连半秒都没犹豫,脱口就顶了回来!
「那能一样吗!网上那帮人都是隔着手机屏幕瞎起哄,妈今年都四十四了,这岁数还能跟人家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话冲到嘴边,她上下牙关咔地一下咬合,硬生生把后半截到了嘴边的话给咽回了肚子里。
窗帘边角扫过窗台的沙沙声停了,只剩下她有些急促、凌乱的鼻息声在两个枕头中间一高一低地起伏。她死死咬着下唇没再吐一个字,我也没敢张嘴去碰。
足足过了三四秒钟。
被窝里头忽然响起一阵明显的布料摩擦声。她没再平躺着看天花板,而是撑着身子整个翻了过来,在黑暗里头面对面地贴近了我。她身上那件浅蓝碎花旧棉睡裙领口松散,翻身时温热的胸口隔着薄薄一层棉布擦过我的胳膊,带着白瓷瓶雪花膏味儿的滚烫鼻息,一下接一下全数喷在了我的锁骨窝和肩膀头上。
等她再开口的时候,白天在花店里那副敞亮利索的大嗓门彻底没了影,声音哑得发软。
「妈就是……这两天看着你换上新买的白衬衫、西装裤,站在穿衣镜前头让我给你系领带,个子高高大大地往那儿一站,一下子就像个要出门闯荡的大人了。妈心里头就老寻思,前阵子封控关在家里头那四个多月,一天二十四小时你都在妈眼皮子底下转悠,在客厅做俯卧撑、在厨房擀面条、在阳台上帮妈晾丝袜,妈只要一抬头、一伸手就能看见你。这往后你要是真进了设计院上班,天天搁外头跑项目、画图纸,认识的新领导、新同事、年轻小姑娘多了去了,你在外头跟谁处得好、晌午在食堂吃了啥菜、在单位受没受气,妈一个人守着底商那几桶花,啥也不知道……妈这心里头,就有点说不上来啥滋味。」
她一口气把这几天憋在心底最深处的话全倒了出来,胸口贴着我的胳膊轻轻颤了一下。
还没等我接话,她原本搁在自己胸前的左手猛地从被窝底下摸了过来,五根纤细、指节带着点做家务薄茧的手指头,一把死死攥住了我的右手腕子。那力道抓得极紧,指甲盖都隔着皮肤按进了我的腕骨边上,语速又快又急地往前赶着补了一句。
「可你别多想啊!看你穿得板板正正出门去干正经工作,不用再搁家里头待业憋屈着,妈高兴,比谁都替你高兴。真的。」
最后那句「真的」,她咬得又轻又重,带着点怕我误会她拦着我奔前程的慌张。
我手腕子被她微凉发紧的指尖攥着,听着她这番颠三倒四的实话,喉咙眼儿里酸胀得厉害。
我没抽手,把心口那股翻腾的热气稳稳当当地压下去,手腕子在被窝里轻轻一翻,反手张开宽大的五指,直接把她那只攥着我的手整只包进了我的手掌心里。我的手比她大出一大圈,掌心滚烫,结结实实地裹住她微凉的手背和指节,大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极慢极稳地摩挲着她虎口那层软肉。
我在黑暗里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轮廓,一字一句,说得比平时干活拍胸脯还要稳。
「妈,就算过两天通知下来、我真进了设计院上班,那也是早上八点半才打卡。往后每天早上我照样定六点半的闹钟起来,先下楼去咱店里,把那十几桶鲜花的隔夜水全给你换完、冷柜擦干净、重活全干利索了,我再坐公交去单位。」
我顿了顿,手掌收紧了一分,把她的手指头往我手心里按了按,接着往下数第二桩。
「下午五点半一到下班点,我绝不在外头瞎晃悠,打完卡就往回奔。店里进货、卸营养土、搬花泥那些累活重活,你全都给我留着,等我回来干,不许你自个儿在店里硬扛着逞能。」
说到第三桩,我连呼吸都放慢了,盯着她的眼睛把话砸实。
「还有,我在单位里头每天画了啥图、见了啥人、跟哪个同事说了话,哪怕是中午在食堂刷工卡吃了哪两样菜,晚上回来坐在咱家那张饭桌上,我都一五一十全跟你说,半句都不落,跟咱娘俩封控关在家里头那四个多月没半点区别。」
三桩实打实的承诺一条接一条落下去,我能清楚地感觉到,包在我掌心里的那只手,原本绷得死紧的指骨一寸一寸地软和了下来,连她喷在我锁骨上的鼻息都跟着缓平了。
我看她不吭声,借着被窝里的劲儿往前凑近了半寸,额头几乎抵上她的额头,高挺的鼻尖轻轻蹭了蹭她温滑细腻的额角皮肉,满鼻子都是她鬓角新染发膏混着雪花膏的熟香。我压低嗓子,带着点得寸进尺的坏笑跟她贫了一句。
「再说了,我打从初一那年帮妈往阳台高杆上晾丝袜起,这十好几年眼里心里就死心塌地惦记着谁,妈你自个儿心里还没数啊?」
我这话一出口,她呼吸猛地一滞。
我鼻尖贴着的那片额角皮肉,在黑暗里头腾地一下烧了起来,热度顺着她的脸颊直往耳朵根子蹿。她在被窝里蜷了蜷手指头,使劲儿从我滚烫的掌心里把自己的手抽了回去,紧跟着抬起手,在我结实的右胳膊肱二头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
「少拿这些甜言蜜语哄妈,妈又没拦着不让你去上班……」
她嗓音里带着点刚哭过又像刚笑出来的湿润鼻音,一边拿话嗔我,一边往回缩了缩身子,重新枕回她那只牡丹花枕头上,顺手扯了扯被角盖住肩膀。
「行了,大半夜的唠这些干啥,赶紧睡觉。」
我看她语气彻底松快下来,心口那块大石头也算落了地,嘿嘿低笑了一声,没再死皮赖脸地缠着她追问,规规矩矩地平躺回原位,闭上眼睛,慢慢放缓了呼吸。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连风声都小了,只有客厅冰箱还在不知疲倦地低鸣。白天在店里刷了十几只花桶、又陪她坐了一整天,这会儿精神头一松,困意顺着后脑勺一阵阵往上涌。
说完那句「赶紧睡觉」,统共也就过了两三分钟。
我迷迷糊糊地呼吸刚要往深处沉,身侧铺着老粗布床单的弹簧软床垫,忽然毫无征兆地往上一轻。
我眼皮猛地一跳,困意散了大半,在黑暗里睁开了眼睛。
被窝右侧的薄夏凉被掀开了一角,一股微凉的空气顺着被缝钻进来。妈没出声,撑着腰从枕头上坐起身,先是把两条光溜溜的长腿慢慢挪出被窝垂下床沿,紧接着两只37码的光脚丫子在木地板上轻轻摸索了两下,一左一右踩进了床边的塑料拖鞋里。
她坐床沿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把我吵醒似的。我歪过头看着她在黑暗里模糊的背影轮廓,随口低声问了一句。
「妈,起夜啊?」
刚从床沿站直身子的那个背影,在黑暗里头明显顿了一下。
她没回头看我,两只手顺手理了理滑到大腿上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下摆,嗓音压得极低极轻,隔着黑暗传进我耳朵眼儿里。
「你等妈一会儿。」
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根小钩子似的在我心尖上狠狠挠了一下。
要是平时半夜起来喝水或者上厕所,她顺嘴应一声「嗯,去趟厕所」也就完事儿了;可这会儿她不仅让我等她,而且踩着拖鞋迈出步子的时候,压根儿就没往主卧门外走,反而转过身,轻手轻脚地走到了主卧南墙根那组大衣柜前头。
我在黑暗里支起耳朵盯着她。
只见她伸手捏住大衣柜右侧门扇的铜拉手,极轻地往外一拉,木柜门发出一声细微的吱呀声。她站在柜门前头,弯下腰,右手探进平时专放她贴身内衣和丝袜的那个中层抽屉里摸索了两秒,从里头抽出来一样软乎乎、叠得四四方方的东西,严严实实地攥在手掌心里。
关好衣柜门,她这才踩着塑料拖鞋迈出主卧门槛,穿过窄窄的走廊,径直进了玄关右手边的卫生间。紧接着,卫生间那扇磨砂玻璃门被她从里头轻轻带上,门锁舌咔哒一声扣合,没插那个老式金属插销,只是轻轻合严了。
主卧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平躺在双人床左侧。
刚才还涌上来的睡意,这会儿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那句「你等妈一会儿」在我脑子里头来回翻滚,原本已经平复下去的心跳毫无征兆地加快了,咚、咚、咚,每一记重响都撞在胸肋骨上,连太阳穴的血管都跟着一突一突地跳。
我屏住呼吸,把耳朵往主卧门口的方向偏过去。
门板合上后过了能有十几秒,卫生间里头并没有传来冲马桶的水箱声,也没听见拧开水龙头洗手的哗啦声。相反,顺着磨砂玻璃门底下的门缝,隐隐约约传出来一阵极轻、极细、带着点静电声的尼龙布料摩挲声——那是薄丝袜从包装袋或衣堆里抖开、顺着小腿皮肤一寸寸往上套拢时才会发出的沙沙声。
那阵沙沙的丝袜摩擦声响了一小会儿,中间忽然夹杂了两声极脆、极短促的金属小剪刀开合的「咔嚓、咔嚓」声。
我平躺在老粗布床单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滑动了一下,嗓子眼儿瞬间干得发紧。
灰色平角裤衩里头,那根东西从18号解封夜做过一回后,因为太忙太累已经整整憋了六天没开荤。这会儿连半点缓冲都没有,顺着大腿根突突跳动的血脉迅速充血、发烫、胀大,硬邦邦地往上一挺,把盖在我腰腹上的薄夏凉被顶起老高一团鼓包。
一分钟,两分钟,整整三分钟过去。
每一秒钟都像是被拉长了似的,我攥着身下的老粗布床单,手心里全是温热的薄汗。
终于,卫生间那头咔哒一声轻响,磨砂玻璃门从里头拉开了。
奇怪的是,走廊里头并没有响起那双旧塑料拖鞋啪嗒啪嗒踩地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带着点尼龙丝面打滑的质感——她把塑料拖鞋留在卫生间门口没穿,就那么光着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跨进主卧门槛,绕过床尾,稳稳地停在了我这一侧的床沿边。
借着南窗窗帘窄缝里漏进来的那点冷白月光,我只能看见她站在床边的修长剪影。
我没忍住,从薄夏凉被底下探出滚烫的右手,顺着床沿往外一伸,宽大的手掌直接贴上了她立在床边的小腿肚。
入手的那一瞬间,我尾椎骨嗡地一下窜过一道麻电。
掌心底下根本不是刚才睡觉前那层光裸温润的皮肉,而是一层又薄又滑紧紧包裹着小腿肚柔和弧度的丝面!那料子薄得几乎感觉不到厚度,指腹轻轻一蹭,不仅能清晰地摸出底下紧实弹软的小腿肉和迎面骨,还能感觉到全新尼龙丝特有的那股子微凉、挺括与细腻到极致的滑溜感,连半点洗过多次后的松弛起球都没有。
我脑子里轰地炸了一声,手指头顺着她小腿肚往上滑了半寸,一下子全认出来了——这是前天我们娘俩去铁西百货给她买面试正装时,她顺道挑的那双15D超薄纯黑连裤袜!前天晚上回家她亲自拿清水过了水,昨儿大清早我亲手从阳台晾衣杆上摘下来、叠得整整齐齐给她收进主卧衣柜抽屉里的,今晚居然被她三更半夜起来拆开套在了腿上!
她先前撂下一句"等妈一会儿",再回来时,腿上就换成了新买的那双黑丝。
还没等我顺着她的小腿肚再往上摸,妈轻轻吸了一口气,右腿膝盖往上一抬,压下弹簧床垫迈上了床。
可她迈上床之后,并没像平时那样顺势躺回她那边的枕头上去。她两条裹着新黑丝的长腿屈起来,膝盖直接跪坐在我身侧的老粗布床单上,紧接着上半身往右侧一偏,探出右手越过牡丹花枕头,熟门熟路地摸向床头柜上的台灯底座。
「啪。」
一声清脆的开关轻响。
以前不管是在客厅沙发还是在主卧床上,只要到了动真格的时候,她总是羞得要么拿手背挡眼睛、要么伸手去把落地灯和台灯按灭,非得在黑地里头才肯放开;前几回在屋里亲热想看清她的身子,全是我死皮赖脸地伸手去摸开关。
可今儿晚上,是她自个儿主动伸手,把那盏暖黄色的床头台灯给拧亮了。
暖黄的灯光从床头灯罩底下倾泻出来,把整张一米八宽的双人床照得亮亮堂堂。
我仰躺在枕头上,眼睛当场就看直了,嗓子眼干得直冒火,连大气儿都忘了喘。
台灯暖光底下,妈正跪坐在我大腿边上。她上半身还套着刚才睡觉穿的那件浅蓝碎花旧棉睡裙,一头刚刚补染过、乌黑混合着深棕色的微卷长发披散在肩头,有几缕垂在锁骨窝里;脸上的日妆早就卸干净了,白净端正的鹅蛋脸透着刚被热气蒸过的暖黄底子,偏薄的嘴唇上只涂了一层水润发亮的护唇膏。
可要命的是她腰往下。
那件本来能盖到膝盖上一掌的浅蓝碎花旧棉睡裙,这会儿下摆已经被她往上撩起,胡乱堆拢在腰际处。睡裙底下,她压根儿就没穿平时那条棉内裤,直接贴身套着那双全新的15D超薄纯黑连裤袜!
极薄的15D黑色尼龙丝从她七十厘米的腰肢一路严丝合缝地裹到脚尖。常年练瑜伽抻出来的紧实大腿被黑色丝面收得匀实饱满,越往大腿根里头肉感越软;因为跪坐的姿势,圆润不显骨感的膝盖和37码的瘦长脚背把黑丝绷得几乎透明,里头的皮肉顺着受力点透出大片暖白肉色,连脚背上淡淡的青色细血管和修剪得圆润的粉色趾甲盖都看得一清二楚。
而我的视线顺着她紧实的大腿内侧往上一寸寸挪移,最后死死钉在了她双腿交界处——那双纯黑连裤袜的大腿根部织着一圈深黑色的T型加固档,加厚的黑丝布料紧紧勒进她腰侧和大腿根的软肉里,贴覆着饱满隆起的阴阜,底下那片天生又黑又密、修剪得整整齐齐的阴毛轮廓,正隔着一层薄薄的黑丝影影绰绰地透出来。
我就这么直勾勾地从她的黑丝脚尖一路看到T型档,再往上盯住她的脸。
被我这么明目张胆、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地盯着看,妈跪坐在灯光下头,那张本来还算镇定的鹅蛋脸,肉眼可见地从两边颧骨红了起来,一路往下烧到了耳朵根子和修长的脖颈上,连转头时颈侧浮出的两道浅颈纹都泛起了深粉。她裹着黑丝的瘦脚贴在老粗布床单上,不自然地动了动,五根包裹在透明加固袜尖里的脚趾头往脚心底下蜷了蜷,把黑色丝尖顶得微微发亮。
她受不住我这跟狼一样的眼神,猛地把脸往旁边偏了半寸,下巴一扬,硬撑着东北当妈的架子冲我凶了一句。
「看什么看!没见过妈穿黑的啊?」
那嗓门压低了半度,明明是在训人,可尾音里头却带着一股子掩不住的软颤。
我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训斥激得尾椎骨到后脑勺嗡地过了一道强电,浑身的血液哗啦一下全往小腹底下涌。
更让我脑子发热的是,她嘴上凶得厉害,两只手却半点都没含糊——话音未落,她跪在床单上的黑丝膝盖往前挪了半步,两只手直接探过来,左手掀开薄夏凉被甩到床尾,右手捏住我灰色平角裤衩的松紧带;趁我稍微抬臀,她顺着大腿根一把将裤衩褪到了脚踝底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