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8章 滨江欢乐世界 (小姨)
沈清瑶站在滨江欢乐世界游乐园入口的人潮里,鸭舌帽压得极低,黑色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墨镜后的眼睛被挡得严严实实。她穿一件浅灰色针织开衫,垂感长裤裹着修长双腿,整个人裹得像某个怕被曝光的通缉犯。
"小姨。"沈渊在旁边笑,声音懒洋洋的,"你裹成这样,别人还以为我拐了个明星。"
她隔着墨镜瞪他,伸手去拍他肩膀,手腕被他截在半空。
"这样玩还有什么意思?"他握着她的腕子,指腹蹭过她内里的肌肤,"来游乐园捂这么严实,过山车上风一吹,帽子飞了,你追还是不追?"
"追什么追。"她抽回手,声音从口罩里闷出来,带着嗔怪,"掉了就掉了,再买一顶。"
"那口罩呢?掉了再买?"
"沈渊。"她连名带姓叫他,尾音却软,没什么威慑力,"你是不是找打?"
他笑得更开了,眉眼在阳光下锋利又明亮。沈清瑶看着他,忽然想起凌晨三点蜷在酒店被子里,盯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想着他此刻是不是睡着了、有没有被打扰。现在他站在她面前,活生生的,笑着的,她胸口那块压了一整夜的石头轻了一点。
周末的游乐园人潮涌动,喧闹嘈杂。游乐设施的运转声、小贩的叫卖、孩子的笑声混成一片,像一锅煮沸的糖水,甜腻又烫人。沈清瑶混在陌生人流里,肩膀下意识绷着,随时准备应对某个认出的目光、某声惊喜的尖叫。
没有。
没有人看她。没有人知道她是谁。
一个推着婴儿车的母亲从她身侧挤过去,车筐里的奶瓶晃荡。两个穿校服的高中女生叽叽喳喳讨论着待会要坐几遍过山车,头发上的蝴蝶结一颤一颤。卖气球的小贩举着一把五颜六色的氢气球,在人群头顶飘过,像一片移动的彩虹。
她绷了许久的肩膀悄悄放下一点。
连日被威胁的紧绷感第一次松动。人群是她的掩护,喧闹是她的屏障。没人逼她脱衣服,没人用镜头对准她的乳头,没人一条一条点评她守了二十八年的身体。她眼底那圈失眠后的青黑还在,但疲惫淡了几分,像蒙了一层灰的玻璃被擦出一小块透亮。
"想先玩什么?"沈渊偏头问她。
"你定。"她说,声音从口罩里透出来,比刚才轻快了一点,"小姨今天陪你。"
他挑眉,伸手去揽她肩膀,被她躲开。
"人多。"她说,声音低下去,"注意点。"
他收回手,没再坚持,往过山车方向走。她跟上去,步伐比他慢半步,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少年人的肩背已经宽了,肌肉线条藏在T恤底下,走路时肩胛微微牵动。她忽然想起清晨替他理衣领时,指尖停在他唇边的那一秒。
汤滚的声音把她惊醒。现在没有汤滚,只有人潮的喧闹,她却没有更接近的勇气。
过山车入口排队的人绕了三道弯。沈渊站在她前面,偶尔回头跟她说话,她应着,声音闷在口罩里。轮到他们时,工作人员扫了一眼她全副武装的打扮,目光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秒,又移开。
"两位请入座,安全带系好。"
她坐在沈渊旁边,金属安全杠咔哒落下,压住她的小腹。她伸手去调整,指尖碰到他的手背,像被烫到一样缩回。
"小姨才不怕。"她说,声音从口罩里硬撑出来,带着一点故作轻松的上扬。
过山车开始爬坡。链条咔咔作响,车厢一节一节往上升,视野里的地面越来越远,人群缩成彩色的小点。她抓着安全杠,指节发白,墨镜后的眼睛盯着前方轨道,余光却全是身侧的少年。
到最高点时,车厢停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看见整个游乐园铺展在脚下,摩天轮、旋转木马、尖叫的人群,阳光把所有颜色晒得发脆。然后车厢猛地俯冲,风灌进耳际,尖叫声从四面八方炸开。
她下意识抓住沈渊的手臂。
整个人向他倾斜,肩头撞在他肩上,体温透过薄薄的T恤传过来。她的心跳失衡了,不是因为这急速的下坠,而是因为掌心里那块绷紧的肌肉、因为身侧隔着布料都能感受到的少年骨骼。
抓紧了。
她慌乱松开手,指甲在他手臂上留下几道浅白的痕迹。强装镇定坐直,墨镜后的眼睛盯着前方,不敢看他。
"怕就抓着我。"沈渊说。
他的声音很低,被风撕碎了一半,剩下的半截钻进她耳朵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握住她的手,五指插进她指缝,掌心贴紧。另一只手从安全杠底下绕过来,揽住她的腰,把她往他那边带了带。
她僵住了。
过山车在轨道上翻滚,失重感一阵接一阵,她却几乎感觉不到。全部的感官都集中在相握的手掌、揽在腰侧的手臂、隔着两层衣料相贴的体温。他的心跳很快,她听不太清,但她知道自己的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喉咙发紧。
"我是他小姨。"她在心里默念,一遍,两遍,三遍。
没用。
她贪恋这份温度,贪恋到羞耻。手指蜷了蜷,没有抽开。
过山车进站时,她猛地收回手,动作太急,鸭舌帽被风掀起一角,又被她匆匆按回去。她低着头解安全杠,听见他在旁边笑,笑声很轻,像羽毛搔过她耳廓。
"走吧。"他说,先一步跨出车厢,伸手来扶她。
她没扶,自己站起来,腿有点软,踩到地面时晃了一下。他伸手揽住她肘弯,掌心温热,她没有挣开。
项目间隙,她走到休息区的长椅旁,摘下一点口罩透气。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凉意,拂起她帽檐下的发丝。乌黑大波浪被风吹得微乱,几缕黏在颈侧,露出冷白肌肤的一小片。
她仰起脸,让风灌进口罩边缘,闭着眼深呼吸。连日失眠的疲惫被阳光晒得松散,她几乎要忘记凌晨三点按下快门时指尖的颤抖。
"小姨。"
她睁开眼。沈渊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两支冰淇淋,目光落在她脸上。
风吹起她帽檐下的发丝,墨镜被推上额头,露出的眉眼明艳灵动,眼尾微微上挑,像一笔精心勾勒的弧线。冷白肌肤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唇色是自然的樱粉,没涂口红也饱满莹润。她下意识偏过脸,耳尖泛红,口罩遮不住的眼睫轻颤,像蝶翼在风中抖动。
"看什么。"她说,声音比风还轻。
"看你。"他说,把一支冰淇淋递过来,"草莓的。"
她接过来,指尖碰到他的,又缩回一点。冰淇淋的甜凉化在舌尖,她舔了舔唇角,没注意到他的目光在那动作上停了一秒。
游乐园里人来人往,一个卖卡通发箍的小贩推着车经过,看了他们一眼,笑着招呼:"给女朋友买一个吧,拍照好看!"
沈清瑶的脸腾地红了。
"不是——"她急着否认,声音从口罩里冲出来,又急又慌,"我是他——"
她顿住了。
她是他什么?小姨。可小姨会这样并肩坐着吃冰淇淋吗?会过山车上抓着他的手不放吗?会耳尖红成这样吗?
她否认得心虚,尾音发飘,像一片抓不住的云。
沈渊在旁边笑,没否认,甚至往她这边靠了靠,手臂若有若无地擦过她肩头。
"女朋友怕晒。"他随口说,语气自然得像在陈述天气,"多买点防晒的?"
小贩笑呵呵地递过来一个卡通发箍,粉色的兔子耳朵。沈渊接过,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往她鸭舌帽上卡。
"沈渊!"她抬手去摘,被他按住手腕。
"戴着。"他低声说,手指还压在她腕子上,"可爱。"
她的心跳彻底失衡了。
不是过山车上那种被失重感推着的慌乱,是更沉、更烫的东西,从胸腔往下坠,坠到小腹,坠到腿心。她知道自己应该摘下来,应该板起脸说"没大没小",应该退后一步拉开距离。
她没动。
兔耳朵在帽檐上晃荡,滑稽又突兀。路过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指她,奶声奶气说"那个姐姐有兔耳朵"。妈妈笑着把她拉走,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像是看一对普通的情侣。
"累了?"沈渊问。
她点点头,声音很轻:"有点。"
他带她到长椅区坐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肩上。他把她那支冰淇淋接过去,就着她咬过的缺口,凑近咬了一口。唇齿压上她刚才舔过的地方,舌尖卷走融化的奶白色浆液,手指若有若无地擦过她的指节。
她看着他咬过的那个缺口,奶油上留下浅浅的齿痕,像某种隐秘的标记。
"你自己有。"她说,声音发飘。
"你的甜。"他说,眼睛看着她。
她给他擦汗,从包里抽出纸巾,指尖按上他额角。他偏过脸配合,呼吸拂过她手腕内侧的肌肤,温热又潮湿。她动作很轻,像在做某种精细的修复,把他眉骨上的汗珠一颗颗沾走。
"喝水。"她把矿泉水递过去。
他接过去,仰头灌了一口,喉结滚动。她看着他颈侧的皮肤,少年人的线条已经硬朗了,下颌角锋利,汗水从耳后滑进衣领,消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
"小姨。"他把水瓶递回来,瓶口转向她,"你喝。"
她愣了一下。瓶口上有他唇印的水渍,浅浅一圈。她接过去,对着那个位置抿了一口,水的凉意压不住口腔里忽然漫上来的燥热。
这半天像偷来的。
她把被威胁的恐慌、被逼拍露乳照的羞耻、藏着姐姐乱伦秘密的沉重,全部压到心底最深处,像把一堆发霉的衣物塞进柜子最底层。眼前只有阳光、冰淇淋的甜香、少年递过来的水瓶,像任何一对普通情侣的周日约会。
越开心越觉得不真实。
像踩在云上,每一步都怕踏空。她笑着,眼底却有细小的裂纹,在某个瞬间忽然僵住,下意识往包里看了一眼。
包安安静静躺在长椅另一端,没有震动,没有提示音。
她松了口气,又隐隐失落。
不是现在。但随时可能是现在。暗夜君王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刀,她不知道刀柄握在谁手里,不知道刀刃什么时候落下来。这份恐惧让她在笑的时候也多留了一分神,像听音乐时总等着某个突然炸响的鼓点。
"再玩一个?"沈渊站起来,伸手拉她。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被他拽起来。兔耳朵发箍还在帽檐上晃,她没摘,由他牵着往旋转木马方向走。
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高一矮,肩膀挨着肩膀,像任何一对牵着手的情侣。
她低头看着,忽然希望这条路长一点,再长一点。长到她能把这半天切成无数片,每片都慢慢嚼,嚼到甜味褪尽,再不舍地咽下去。
旋转木马的灯光亮起来时,人群忽然往中心涌。她被人潮挤了一下,撞进沈渊怀里。他伸手揽住她腰,护着她往边上退,手掌压在她后腰,温度透过针织开衫烫进来。
"人多。"他说,跟刚才她说的同一个词,语气却完全不同。
她"嗯"了一声,没挣开。
他的手掌往下滑了一点,停在她腰窝的位置。她呼吸一窒,想起凌晨三点在镜头前脱掉外衣时,手指划过自己腰线的触感。那时候她想着他,想着他在某个房间里睡着,毫不知情。现在他就在这里,掌心贴着她的腰,呼吸就在耳畔。
"小姨的心跳好快。"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她猛地抬头,墨镜后的眼睛对上他的视线。他看着她,眉眼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过山车吓的。"她说,声音发紧。
"哦。"他应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没再追问。
旋转木马开始转动,音乐声响起,是某首童谣的变奏,甜得发腻。她站在围栏外,看着木马上上下下的孩子,忽然觉得自己也在这匹马上,一圈一圈转着,明知道是原地踏步,却贪恋那点虚假的位移。
"想坐?"他问。
"幼稚。"她说,嘴角却弯了。
"我陪你。"
"不要。"
"那就看着。"他站在她身侧,手臂还虚虚揽着她腰,没完全松开。
她没再拒绝。
阳光往西斜去,把游乐园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吃了半块他递来的棉花糖,粉色糖丝黏在唇角,被他伸手擦掉。指尖蹭过她下唇,停留了一秒,比棉花糖还轻。
"脏了。"他说,把手指收回去,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她低下头,耳尖又红了。
兔耳朵发箍在帽檐上晃了一下午,她始终没摘。某个瞬间她甚至忘记了它的存在,对着镜子补口红时才猛然惊觉,愣了一下,又把它扶正。
"挺好看的。"沈渊在旁边说,手里拎着两杯果汁。
她没接话,把口红旋回去,金属壳咔哒一声轻响。
玩到一半,人群最喧闹的时刻。她刚吃完一串烤鱿鱼,嘴角还沾着酱料的油光,笑得眼角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这半天积攒的松弛让她几乎忘了背包里那个加密软件,忘了凌晨三点镜头对准胸口时的颤抖,忘了姐姐在视频里穿着瑜伽服被儿子顶着的画面。
她笑得最放松的那个瞬间,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加密软件的提示音。
那声震动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从她天灵盖灌进去,冻僵了每一根笑着的神经。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底的光却碎成片,像被打碎的镜子。
心跳从欢快跌进谷底,只用了半秒钟。
她下意识看向沈渊,又飞快移开视线。他正低头喝果汁,吸管咬在齿间,似乎没注意。
她手指发抖,往包的方向伸了一半,又缩回来。
再看他一眼。
他抬眸,目光越过果汁杯口,落在她脸上。
"怎么了?"他问,语气平常。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得发疼。她想说"没事",想说"小姨去下洗手间",想说任何一句能把这半天延续下去的话。
包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像第二盆冷水。
她脸上的血色褪尽了,冷白肌肤在夕阳下近乎透明。墨镜还架在额头上,兔耳朵发箍歪了一点,她没抬手去扶。
"小姨?"沈渊放下果汁杯,向她走了一步。
她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到长椅腿,疼得她皱了一下眉,却没出声。
"没事。"她终于说出口,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回来,轻得几乎被旋转木马的音乐盖过,"就是……有点累了。"
他看着她,没说话。
夕阳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脚边,和她的影子交叠在一起,像下午任何一对情侣的剪影。她低头看着那两片影子,忽然觉得讽刺。
这半天终究是偷来的。
柜子底层的发霉衣物正在顶开柜门,恶臭漫出来,她把门按回去,手指被夹得生疼。
"那回去?"他问。
她点点头,动作很慢,像脖子上的关节生锈了。弯腰去拿包时,手指在包带上停了一秒,感受到里面手机的形状,硬硬的,像个定时炸弹。
她没有打开。
至少现在不打开。至少在走出他的视线之前不打开。
"走吧。"她说,把包挎上肩,兔耳朵发箍终于被她摘下来,攥在手心里,粉色绒毛被汗湿了一点,黏成一缕一缕。
她跟在他身后往出口走,步伐比来时慢,比他慢出大半个身位。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落在地面上,和他的影子渐渐分开,像两条曾经交叠又终将分离的线。
出口处的气球小贩还在吆喝,氢气球在风中摇晃。她回头看了一眼,摩天轮的灯光刚刚亮起,一圈一圈转着,不知道上面坐着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