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2章 各怀心事。
沈清瑶把口罩重新拉好,鸭舌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她跟在沈渊身侧,人群从她身边涌过,带着爆米花和烤肠的甜腻气味。旋转木马的八音盒音乐飘过来,她脚步顿了一下,肩膀被后面跑过的小孩撞得一偏。
"小心。"
沈渊的手在她肘弯扶了一把,力道很轻,掌心温度隔着针织开衫透进来。
她低低"嗯"了声,声音闷在口罩里,视线却还落在三米外某个虚无的点。那小孩已经跑远了,她才发现自己忘了说谢谢。
"想玩哪个?"
沈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慢了半拍才转过去:"……什么?"
"问你,"他停在一台射击游戏摊位前,枪靶转动的咔哒声里,他眼角扫着她,"想玩这个吗?"
她摇头,又点头,最后说:"都……都可以。"
沈渊没再追问,只从摊主手里接过气枪,递给她时指尖擦过她的手背。她接过去,机械地举起来,瞄准,扣扳机。塑料子弹啪啪啪打在转盘上,大多偏离靶心。
"十环。"摊主报数,语气平淡。
她才发现已经打完了。
沈渊付钱,她把枪放回去,动作有些木。排队等下一轮的人从她身边挤过,她往后退了半步,撞进沈渊身前。他身上有种干净的皂角味,和隔间里那股消毒水味截然不同。
她几乎是立刻弹开,睫毛颤得厉害。
"小姨,"沈渊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累的话,我们就回去。"
她心头猛地一紧。
回去?回酒店?回那个有加密软件提示音等着她的房间?
"不累,"她脱口而出,尾音却发虚,"难得陪你。"
沈渊看着她,没说话。
她别过脸,假装对旁边的棉花糖摊位产生了兴趣。粉红的糖丝缠在竹签上,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她想起小时候给阿渊买过一支,他舔得太急,嘴角沾了一圈粉色,她蹲下来用纸巾替他擦,他躲,她就追着擦,最后两个人坐在公园长椅上笑成一团。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她眨了下眼,把那些画面压下去。
天色开始发暗,游乐园的灯次第亮起来。摩天轮就在前方,巨大的轮盘缓缓转动,轿厢一个个划过天际线,里面透出暖黄的光。
沈清瑶望着那盏盏灯火,忽然说:"坐这个吧。"
她需要找个密闭的空间,需要把人群隔在外面,需要让心跳平稳下来。
"好。"
沈渊应得很快,两人并肩走向入口。队伍不长,她站在他身侧,前后都是情侣或家庭,笑声和说话声嗡嗡地围着他们。她低头盯着地面,水泥地上有口香糖的痕迹、饮料渍、被人踩过的彩色纸屑。
轿厢门打开,两人进去。铁门咔哒一声合上,轿厢开始上升。
她摘了口罩。
空气立刻变得稀薄,或者说,是她终于允许自己呼吸。帽檐下的侧脸暴露在渐暗的天光里,冷白的肌肤上,眼下那片青黑比白天更明显。她已经好几天没好好睡了,那种疲惫感笼罩在眼脸后方,让世界看起来仿佛有些沉入水底。
她望着窗外,城市灯火正一片片亮起来,远处高楼的轮廓在暮色中模糊成团。
轿厢里很安静。摩天轮转动的机械声从头顶传来,有规律地、缓慢地,把他们往高处送。
"今天……谢谢你陪我。"
她说得很轻,尾音发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收回来的。声音里藏着什么,沈渊听不出来,他只看见她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唇色偏淡,没有涂口红。
他没应声,视线落在她搭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好看,指节细长,此刻却攥着针织开衫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她在隔间里是怎么用这双手揉自己的胸的。三十秒,镜头从下往上,她的脸没露,只有下巴和锁骨以下。他放大看过,一帧一帧,粉红乳尖在冷白乳肉上挺立,她手指抖得厉害,动作生硬得像在完成某种刑罚。
此刻那双手就离他不到三十厘米,攥着衣摆,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他心里那点不忍又浮上来。
要是把威胁留到回家后再发,她至少能开开心心玩完这一天。不用玩到一半躲进洗手间,不用在陌生男人的镜头前把自己拆开,不用像现在这样,连摩天轮升到半空都没发觉,只顾望着窗外发呆,强撑的笑在无人注意时一点点垮下来,眼睫轻颤,像是随时会碎掉。
他后悔了。
可另一个念头立刻压上来。
正是游乐园这种热闹场景,才让那份威胁带上变态的刺激。外面人潮喧闹、欢声笑语,她却要躲进狭窄冰冷的隔间里自摸给主人看。这种"在阳光下藏污纳垢"的反差,这种"她一边在人群里强装没事、一边在隔间里崩溃"的错位,正是他贪恋的。
回去再发,就少了这层场景的刺激。
两种念头在他胸口绞在一起。一边后悔时机,一边庆幸自己选了这时机。既不忍她心不在焉,又舍不得那份病态快感。
谁也压不过谁。
他只能压着,继续装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侄子。
"小姨。"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点。
她肩膀微颤,转过来:"……嗯?"
"你睫毛上有东西。"
她愣住,下意识抬手去碰眼角。指尖什么都没碰到,只触到自己皮肤的凉意。
"骗你的。"
他嘴角扯了一下,像是笑,又不像。
她怔怔看着他,那双明艳的眉眼在帽檐阴影里显得格外黯淡。她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轿厢继续上升,城市的灯火在脚下铺展开来。她重新望向窗外,那些被威胁的秘密、刚拍完视频的羞耻、对侄子的愧疚,一起压在心头。强颜欢笑几乎撑不住,可她又贪恋这半天独处的奢侈。
越贪恋,越觉得是偷来的。
越觉得偷来的,越害怕失去。
她侧头看了沈渊一眼。少年坐在对面,坐姿放松,腿微微分开,手搭在膝上。眉眼遗传自姐姐,却比姐姐的线条更硬朗一些。她看着他,忽然想起清晨在他房间里,她闻出别的女人的香水味,心慌意乱地追问,被他反问得狼狈不堪。
那时候她几乎要亲上去了。
汤滚的声音救了她,或者说,毁了那个唯一的机会。
"阿渊,"她忽然说,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你要好好的。"
沈渊抬眼看她。
她立刻别开脸,假装那句话是对着窗外说的。城市灯火在她瞳孔里碎成一片,她眨了下眼,把那些光眨成模糊的水汽。
摩天轮转完半圈,轿厢开始下降。
她把口罩重新戴上,动作很慢,像是要借那层布料把脸上的表情全部遮住。鸭舌帽檐又往下压了压,墨镜架上去,整个人重新缩回那层明星外壳里。
铁门打开,她先迈出去,脚步有些虚,高跟鞋在地面上踩出不稳的声响。
沈渊跟在后面。
天已全黑,游乐园的霓虹灯把地面照得五颜六色。两人并肩往出口走,一路无话,偶尔有人群从中间穿过,他们就被分开几步,然后又重新并到一处。
"小姨明天有戏?"
"……嗯,下午开机。"
"早点休息。"
"好。"
对话碎成片段,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捡来的。她应答着,每个字都隔了半拍,像是脑子里有另一台机器在运转,把她的反应拖慢了。
出口的方向亮着一串地灯,引着人流往外涌。她走在灯带边缘,影子被拉得很长,和他的影子偶尔交叠,又分开。
到停车场,司机已经等着。两人后排落座,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车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划过,在她墨镜上映出流动的光斑。
她没摘墨镜,也没说话。
沈渊靠在座椅里,侧脸看着窗外。手机屏幕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有动。他知道是什么,加密软件的提示音,他给她设置的任务还没有彻底结束,后续还有照片要验收,还有更深入的威胁要抛出去。
那些可以等。
至少等她把这几天熬过去。
车在她住的小区门口停下。她推门下去,高跟鞋踩在地砖上,声音清脆。她转身,隔着降下一半的车窗看他。
"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她说。
"嗯。"
她顿了顿,像是还有什么话要说。最终只弯了下腰,从车窗角度看进去,对他挥了挥手。
"早点睡。"
尾音发轻,藏着他没听懂的酸楚。
车门关上,她转身往单元门走。针织开衫的下摆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腰线在布料下收得很细,然后臀线鼓起一个饱满的弧度。
沈渊看着她的背影,直到单元门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收回视线,对司机报了自己家的地址。
车重新启动,他把手机拿出来,屏幕亮了一下,又按灭。
两人各怀心事回到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