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坐在沙发上拿着手机，忽然抬头叫我。

　　"儿子，我给你转了五千块。你收一下。"

　　我拿出手机，银行短信已经弹出来了。五千整。她从来没一次性转过这么多钱给我。

　　"股票最近赚了点，你拿去买点衣服什么的，别老穿那件旧T恤。"她说着话的时候没有看我，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好像在回别人消息。指甲涂了新颜色——豆沙粉，以前她从不涂指甲油。

　　"妈，你买股票了？"

　　"嗯。朋友推荐的。"

　　"哪个朋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然后低头继续看手机。"说了你也不认识。"

　　那天晚上群里多了一条新消息。Arthur 在 Telegram 群发了一个链接。我看了一眼标题——"第三集 奖励"。缩略图是从视频里截的一帧画面，光线很暗，只能看到一只手拿着一沓钱。红色钞票，厚度大概两万的样子。

　　我点开看了。

　　视频里我妈坐在酒店床边，穿着那件白衬衫。Arthur 没有露脸，只有他的声音从画外传过来，经过变声处理，很平，听不出情绪："上一集表现不错，这是答应你的。"

　　一沓现金放在她面前的床单上。

　　我妈看着那沓钱，没有说话。画面停滞了大概三秒，然后她伸手拿起钱，握在手心里，低头数了一下。不是真的在数——她在用拇指搓那沓钱的厚度。

　　Arthur 又说话了，语气还是那么平："想要吗？"

　　她点了点头。

　　"那说一句让我听听。说'我是个骚货'。"

　　画面里我妈沉默了很久。我盯着屏幕上的那个停顿——大概七八秒，但感觉像一个世纪。我以为她会站起来走掉。但她开口了。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

　　"……我是个骚货。"

　　"大声一点。"

　　"我是个骚货。"

　　Arthur 满意了。他的声音没有变化，还是那副平淡的腔调："钱是你的了。下次带个包给你。"

　　视频结束了。

　　我把手机扣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那些钱里的一部分转到了我的账户上——妈妈说"股票赚的"。

　　我打开手机银行，把那五千块又给她转了回去。备注写了一句："妈，我有钱，你留着花。"

　　过了大概十分钟她回了一条消息："收到了。那你好好照顾自己，妈最近可能比较忙。"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复。我不知道她是用哪张嘴跟我说的这句话。

　　我妈用那笔钱给我充了话费。一百块。我看着那条充值成功的通知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做什么别的表情。我从来没有跟她提过话费快用完了，她也从来没有主动帮我充过话费。这是一种补偿的方式吗——用那些她给得出手的东西来覆盖她说不出口的事。我把那条充值成功的消息截了图放进同一个加密相册里。那个相册像个长势太快的肿瘤一样在手机内存里不断膨胀着，里面装的每一张图都是同一个人在不同阶段的侧面。

　　那笔钱我没动过就一直放在银行卡里。我不需要花它。我也不能退回去——退回去她就知道我看到了那些东西。所以我让它留在那里成为一个沉默的数字。有时候我会在银行APP上打开那个账户看一下余额然后关掉。那笔钱的数字安静地待在列表里不增不减。它提醒我有些东西一旦被划出就再也回不到原来的账目上了。

　　那笔钱我没有动过。它像一枚从来没有被投入过许愿池的硬币一样静止在账户的余额列表里。有时候我会想如果我没有在暗网群看到那两个备注着转账金额的截图我会怎么看待妈妈突然转过来的这5000块钱——大概会觉得她在股票市场里运气不错吧。但我已经看到了那些截图了所以我没办法用那个版本的故事来糊弄自己了。我关掉银行APP的手在屏幕熄灭的那一瞬间微微颤抖了一下。

　　那5000块钱的事情过去几天之后她不再刻意躲我的视线了。她恢复了以前和我说话的语气和频率好像在试图用行为的连续性来抹平那笔转账留下的突兀痕迹。但我没办法用同样的速率来恢复。每次她若无其事地问我晚饭想吃什么的时候我都会想到那些视频里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和拿钱的动作。她的若无其事在我的眼里已经再也没有原来的那种纯度了。但我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因为她需要我相信一切都没有变。而我也需要她相信我还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