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回来了。他在外地工作,通常一个月回来一次。这次他待了四天。
那四天里我妈表现得完美无缺。每天早上起来做早饭,陪我爸聊天,晚上两个人一起看电视,偶尔还靠在他肩膀上。她手机响的时候她会自然地走到阳台去接,声音不大不小,说的都是"嗯""行""回头再说"。她挂了电话回来的时候表情没有任何破绽。
第三天晚上他们睡在一张床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的时候听见主卧里有声音——不是吵架,不是说话,是某种有节奏的声响,夹杂着我妈压低了嗓音的呻吟。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两秒,然后快步走进卫生间关上了门。
我扶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想到的是 Arthur 的手按在她腰侧的那个动作,和她被那条深蓝色裙摆包裹的背影。我不知道我爸知不知道。或者他只是太久没回来,觉得一切都跟从前一样。
第四天下午我爸走了。他走之前拍了拍我的头说好好学习,又拍了拍我妈的肩说辛苦你了。大门关上之后,我妈站在玄关处听着他的脚步声沿着楼梯走远。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大概站了五秒钟。
然后她拿起手机。
从我的角度,能看到她发了一条很短的消息给 A 先生。内容太远了我没有看到。但我看到了她发完消息之后的表情——她松了一口气。不是难过,不是愧疚,是松了一口气。好像一个扮演了四天角色的人终于可以卸妆了。
她放下手机,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换了一个台。手指在遥控器按键上敲了两下。二十多分钟之后她的手机响了。她接起来说了一句"嗯,他走了"。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那个门关了一个小时。我在客厅里写作业,其实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她出来的时候换了一条裙子——不是我爸在的时候穿过的那条普通碎花裙,是那条深蓝色的、收腰的、Arthur 带她去商场那天穿的那条。她在玄关换鞋的时候没有看我。我说你去哪。她说出去一趟,朋友约了晚饭,很快回来。
她晚上十一点才回来。那条深蓝色裙子换下来了,穿着一条我没见过的睡裙出门的。回来的时候睡裙外面套了一件薄风衣,风衣的扣子系得不太整齐。她进门的时候哼着我不知道名字的歌,调的调子很轻快。她给自己倒了杯水,喝完之后看见我还没睡,问我怎么不去休息。我说作业多。她说别熬太晚。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的时候,我看见她后颈有一道浅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东西蹭过留下的,很淡,在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道痕迹第二天早上就不见了。
我爸走了之后的第二天傍晚,我在厨房洗碗的时候看到我妈站在阳台栏杆边上接了一个电话。她背对着我,肩膀的线条在通话过程中一直保持松弛,说到最后轻笑了一下。她挂完电话之后把手机握在手心里靠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小孩在追逐打闹。风吹动她刚洗过的半干的头发。她站在那里看孩子们玩耍的背影忽然显得很年轻,年轻到像另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爸走了之后家里少了一个人的声响。餐桌上少了一副碗筷客厅里少了一个人翻报纸的声音。我妈填补那些空缺的方式是播放电视剧当背景音。她把声音开到刚好盖过安静的程度然后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屏幕的光在她的瞳孔里跳动着反射出一帧一帧连续变换的画面。那些画面里的内容我从来不问她也不提。
我爸走了之后家里恢复了我们母子两个人的生活节律。但那道被短暂填补过的裂缝重新露出来了。而且比以前更大更明显。我妈不再刻意掩饰自己每天晚上要看手机这件事了。她靠在沙发上把屏幕亮度调到低一点然后一条一条地回消息。有时候她会忽然笑出声然后又迅速把笑收回去。我不知道那些消息的内容是什么。但我知道发消息的那个人不是我爸。因为我爸通常只会在睡前发一句嗯到了然后就不再说话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