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香
第二天清晨,霍项文这一觉睡的并不好,一直在半梦半醒之间,他总觉得一睁开眼,自己还是那个老头子。
然后他真睁开眼,发现冷妙音正笑兮兮的盯着他,“夫君~,你醒啦~!”
“妙,妙音,你怎么了?”
“讨厌~,咱们都成婚了,你要叫我娘子~”
如果不是霍项文发现冷妙音的眼角还堆着委屈,他可能真信了这套失忆的把戏,但这也是挽回形象的机会,他直接握住冷妙音的手,认真说道:“娘子,不论你醒来有没有带着记忆,我都会爱你,像上辈子一样爱你!”
冷妙音的睫毛一颤,她差点要把持不住扑过去,就在这时,兰儿过来敲门,大声喊道:“郡主!你醒了吗?要到敬茶时间了,郡主!”
冷妙音心口一松,高声答道:“来了!”
然后作势把手一抽,准备下床梳洗,没想到霍项文拽的更紧。
他厉声说道:“不许去!一条母狗罢了,给她敬个屁,咱们直接去承安寺。”
门外有个端着热水的丫鬟差点没站住脚,连忙把听到东西抛出脑子。
冷妙音的眉眼一凝,再次把手一抽,装不下去了,“呦,没看出来啊,上一世你咋没这么硬气?”
霍项文顿时有些着急,“怎么没有?我一做官立马就搬出府了,几乎不再往来,来也没好脸色。”
冷妙音已经把门打开,让丫鬟们进来给她梳洗,“嗯,是是是,搬出去用我钱买的院子。”
霍项文不愿意让下人碰,别人放好东西他自己梳洗,他虽然还在顶嘴,但气势弱了不少:“买院钱我还了啊,当官的所有月俸都给你了。”
冷妙音有丫鬟们伺候,已经开始穿外衣,“是吗?那你还完了吗,我怎么记不清了。”
冷妙音确实没记住那些小钱,买院子的钱也不记得用了多少,这点小事实在不值得她费心。
霍项文虽然是梳洗亲力亲为,但速度一点不慢,他也把常服穿好了。
“我当官那么多年,应该是够了……吧。哎呀,不说那些了,我是真不想见他们,咱直接走吧。”
霍项文突然想到,买院子的钱他有信心肯定够了,但好像还有日常开销,下人月例没算,加上这些他也没谱,于是硬生生转移话题。
冷妙音也懒得继续掰扯,直接解释道:“我也不想去,但再不想也得去,既然噩梦还没结束就要考虑以后。昨天动静闹得已经够大了,再不老实点我也压不住,反正去也就是互相客套,赶紧结束得了。”
霍项文记得很清楚,上辈子明明是她最不想去,去也是互相客套还是他哄她的词,本来想顺着她的意思讨个好,唉,拍马屁没拍到心里去啊。
来到开国公府正厅,高堂上霍安邦和沈夫人都没啥好脸色,霍弘康也在下面坐着,脸色铁青的看着霍项文。
霍项文也不在意,实际上他比这里每个人的岁数都大。但他发现大哥也在,赶忙上前行礼,惊喜道:“大哥,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霍承远声音粗犷,大声笑道:“哈哈,二弟成婚,我当然要回来凑个热闹,没赶上你昨日大婚,我还嫌回来的不够快嘞!”
大哥是霍项文在霍家为数不多的亲近之人,能再见到他活着,霍项文真的很高兴,“回来好,回来就不走了,边境那地方谁守不是守。”
霍承远只当二弟是同他客气,应声答道:“好!这次回来就多待一阵,你大嫂也回来了,她坐轿子,还得几天。”
霍安邦假咳了两下,“人到齐了,就敬茶吧,顺便也给郡主认认人。”
这些人冷妙音早就认识过,那些回礼也和上一世差不多,一件都看不上。
说是敬茶,其实一点尊敬都没有,不跪也不拜,礼也不收,吉祥话也不说,就是敷衍的叫了声公爹和婆母。
按霍项文的想法,真的就是来了还不如不来呢。
但按冷妙音的想法,她能屈尊到这个地步,已经是够善良了,毕竟是刚成婚的第二天,以后肯定不来。
沈夫人想要发怒,就没见过儿媳妇这么对待婆婆的,但被霍安邦摁了下来,现在不是针对郡主的时候,等她失宠的那一天,他必奉还,“霍项文,我只问你一件事,昨晚太师孙女的毒是怎么解的?”
“我和郡主一起运功,帮她把毒排出来了。”霍项文敷衍答道。
霍安邦不敢轻信,质疑的问:“就凭你们两个刚开脉的?”
“怎么?你不相信皇家底蕴啊,咱们开国公府做不到的事,你就觉得皇家也做不到?他们为了防止皇女中情毒,早就秘传了排毒之法,郡主这么受宠,会此法也很合理吧。”
“排毒之法呢?我看一眼。”霍安邦不依不饶,这可是教顺霍项文的好机会,郡主也不管不了!
他本来只是单纯的不喜这个儿子,但没想到成婚当晚就那么不给他留面子,再不打压,开国公府给他算了。
霍项文还在想怎么糊弄的时候,冷妙音又站出来:“皇家秘法,概不外传,还请公爹见谅。”
她不止是为了霍项文,既然日子还得过,苏清媞的名声确实欠考虑了,她能保的还是尽量去保护一下。
霍安邦显然没想到郡主会这么护着,他们不是才刚成婚吗?沈夫人见老爷没话了,就想再摆起婆婆的架子,刚才这两人一点规矩也没有,她有必要教教他们。
但霍项文已经拉着冷妙音离开了,哪管身后洪水滔天,轻声道:“我就说不来吧。……那个,刚才谢谢你啊,又维护我一次。”
冷妙音把手抽回来,冷声说道:“我可不是为了你,我是担心苏清媞的名声。”
“哦,是是是,那你们皇家有没有这种秘法啊?真有的话不就误打误撞了吗?”霍项文一脸偷笑的表情,然后十分八卦道。
冷妙音言简意赅:“闻所未闻。”
两人来到府外叫来轿子,不论开国公府的人配不配合,只需郡主的资源就可以满足一切,什么礼制也不用管,当今圣上就是冷妙音最大的理。
……
开国公内院。
“娘!你看到二哥嚣张的那个样吗!连爹都管不了他,而且我到手的媳妇没了,那事咱们谋划多久啊,他还打我一顿!绝不能就这么算了!”霍弘康围着沈夫人转来转去,说话都咬牙切齿。
沈夫人看似平静,实则满腔怒火,但她压着火气,对霍弘康说:“康儿放心,两个不知人间险恶的小东西,朝堂上有人护着,但江湖上有的是手段。你舅舅认识些道上的,我叫他们把霍项文废了给你出气!我要让霍项文断了双腿,变成一个废人!看那个婊子郡主还厉不厉害!”
霍弘康听着就解气,但他又有些担忧,“娘,舅舅找的人行不行啊,咱们那几个家丁可都被他们俩收拾了。”
沈夫人不屑笑道:“呵,那几个家伙天天跟着你游手好闲,能有什么真本事。娘让舅舅给你找的那些,可都是开了17条经脉以上的好手,你就瞧好吧,呵呵呵!”
“哈哈哈,那我就等着二哥变成废人啦,再加一个废人的老婆,还不是任人拿捏,哈哈哈……”霍弘康仰天长笑。
在旁边几屋的餐桌上,霍承远给霍安邦敬酒,“爹,你别生气啊,二弟那么豪放,很有我军风采啊!”
霍安邦生气的一拍桌子,“哼,再豪放也不能没有规矩,而且你爷给他取名项文,是叫他读书的,你看他有半点读书人的样子吗!”
“哎呀,爹,二弟这不是才刚成婚吗,等他有孩子就踏实了,而且不读书怎么了,咱家都是武将,非让二弟读那些干啥。”霍承远又给霍安邦到了一杯。
霍安邦没有解释,他现在只佩服老爷子想的深远,竟然老早就看出朝堂必然会导向重文轻武。本着每个篮子都放鸡蛋的原则,大儿习武,二儿学文,三儿……三儿废了。
他本来对这个想法不屑一顾,从没给过学文的二儿子好脸色,直到他坐上这个位置才反应过来,家里能出个文官,很有必要,即使圣上削权,他们也不会彻底倒台。
霍安邦现在就是想不明白,他这个儿子到底给郡主灌了什么迷魂汤,不仅愿意嫁过来,还百般相护,他要是能干点正事也就罢了,大婚夜带人跑出去那像话吗!他越想越气,霍承远也只能越敬越多。
……
霍项文和冷妙音在同一个轿子里,他还以为关系变好了,一直起话题。
但冷妙音一句不接,极大的打击霍项文的士气,半路上两人吃了点东西,垫垫肚子。
就这样来到承安寺,正打听住持所在,还没问明白呢,就远远的听见一声娇音:“呀!这不是韶华郡主嘛,这昨日才成婚,今天就来求子,也太急了点吧。”
身着淡青色的女子款款走来,她的身边还围着三两好友。
承安寺是附近有名的寺庙,尤其是寺里的送子观音,很多人都愿意过来拜一拜,她就觉得韶华郡主肯定是来求子的。
冷妙音愣是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也不知道埋哪个土堆里去了。如果是前世的她已经急得跳脚,直接撒气发火,但现在上了岁数,也不愿意还同这些人一般见识。
淡青女子见冷妙音一句话不回,觉得自己受了轻视,怒道:“冷妙音!别觉得被封个郡主就了不起,你爹一介布衣,你根本就不配得到韶华郡主的封号!”
“我配不配你去问陛下!”冷妙音想了想她那个爹,成婚之后的话,那应该还是见不到他了。
淡青女子还不愿停下,“你以为我不敢吗!你知道的,我爹是礼部尚书,我这就回去让他参你一本!就你这骄横的性子,你以为树敌很少吗!等着吧,你这个韶华郡主的封号啊,很快就要摘掉喽。”
她身旁的三两女子,也跟着一顿哄笑。
霍项文正要回怼,就听见后方传来一道女音:“既然有章程,那就依例去做,还站在这废话什么!”
几人见到来人一惊,连忙恭敬道:“见过三皇女殿下!”
她一身红衣劲装,步伐沉稳,英姿飒爽,三皇女是当今圣上的第三个女儿,本应叫灵安公主,但是在她自己的强烈要求下,所有人都要叫她三皇女。
霍项文当然知道为什么,不就是明摆着跟大皇子和二皇子争权吗,只不过最后她失败了,因为她的对手,根本不是她能斗过的。
冷颐婳挥走了几女,对着冷妙音娇道:“表姐,你都不来宫里看我,我好想你啊!”
是这样吗?冷妙音仔细回忆了一下,她觉得不太对劲,故意反问:“我昨日大婚,你没来?”
冷颐婳淡定一笑:“那是我找你,不是你找我,这可不一样!对了,你们刚成婚就来承安寺做什么?”
霍项文表示他们只是想找住持见一面,还没来得及问位置。几人决定一同寻找,刚要开口询问,就听见有人怒吼:“贼人休走!把剑留下!”
嗯,很好,住持的位置很神秘,看来没那么容易知道,所以这又是什么动静?
霍项文瞧向那边,一名黑衣男子把自己裹的很严实,只露出眼睛,手里拿着一柄宝剑,气息不稳,像是受了内伤。
白天穿夜行衣,很有品位。那黑衣人旁边围上来几名武僧,手握棍棒,有些挂了彩,站不太住,显然也是受伤不轻。
他们把黑衣人围住,使他一时不能逃脱。
其中一名高大武僧冲黑衣人喊道:“我佛慈悲,此剑乃我寺重宝,把剑留下,你可离去。”
嗯?霍项文没想通,寺庙什么时候用剑了,不都是使木棍或者用杵吗?他现在很怀疑,这把宝剑到底是不是寺庙自己的东西。
扭头问向冷妙音:“这你有印象吗?我怎么不记得咱们大婚第二天还有这档子事?”
冷妙音摇了摇头,对他们来说,看似是昨天大婚,实际上是很久之前,别说今天寺庙这事,要不是苏清媞老找冷妙音说话,她昨晚跑哪去救苏清媞都不知道。
思索间,黑衣人和几位武僧战做一团,眼看就要不敌,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爆发浑身气血,直接把一圈武僧全部轰倒,朝着最薄弱的缺口,逃了出去。
见此,霍项文对冷妙音和三皇女说:“咱也去帮帮忙吧,宝剑拿在手里,还怕见不到那个住持,他欠咱们这么大个人情,指定是知无不言。”
冷妙音没有反对,那黑衣人虽然实力强劲,但受了重伤,刚又燃烧自身气血,未必不能一敌。
三皇女冷颐婳更是同意,这可是在宫里见不到的刺激,霍项文不说她也要追上去。
几人寻着逃跑的踪迹,很快就来到寺庙外的一片竹林,他们和紧追的武僧,还有一些凑热闹的闲人分头去追,这片竹林不算很大,没有那么多藏身之地。
冷颐婳随意选了个方向感觉在那边,冷妙音和霍项文跟了上去,三人警惕着附近的动静,仔细寻找。
突然!
黑衣人不知从哪冒了出来,直接向冷颐婳偷袭!好在冷妙音眼疾手快,推开了冷颐婳,顺便化解了攻势,霍项文和冷颐婳反应过来后,配合冷妙音,对黑衣人围打起来。
这黑衣人当真是实力不俗,身受重伤也能压制三人,霍项文和冷妙音早就身经百战,也只能是堪堪避开攻击。
在霍项文看来,此人至少也是通脉武者,经脉很可能开到22条以上。
三人渐渐有些不敌,霍项文只能观察破绽,刚才那些武僧和黑衣人缠斗的时候,勾开了夜行衣的一道口子,随风鼓动下,他看到黑衣人脖子上的印记,一个黑色龙头,当即明白了此人的身份。
“停!”霍项文拉住冷妙音和冷颐婳往后撤,对着黑衣人佯装惊喜:“咱合字儿!舵把抹了油,还稳当吧?”
黑衣人一愣,有些不敢置信,直接叱问:“打那座山?亮亮万儿,挂几个碗?”
霍项文十分淡定,从容对答:“刚淌水滴,还没领印。哎呀,大哥!我新来的没资格上印,我也是接到命令说这里的宝剑很重要,我还以为是叫小贼偷了,原来是大哥得手了。”
黑衣人知道最近帮里不太平,一些新人不够忠诚的不给上印记也很正常。霍项文见唬住他了,趁势说:“既然是自己人,我肯定不拦着大哥,那些人我帮大哥引开,你直接走吧。”
笑话,这些人的老巢在哪他都知道,当年查封的时候他正在刑部当值,印象十分深刻。一会儿他就借八十万大军掀了所有老巢,虽然他一个兵也借不到吧。
黑衣人见他真要放自己走,反而放下心来,把宝剑交到霍项文手上,对他郑重的说:“不,我走不掉了,这剑你拿走,那些人由我引开!”
霍项文没想到会是这样,宝剑就这么直接拿到手,尴尬回道:“这,不好吧……”
黑衣人却放心的拍了拍霍项文肩膀:“我刚才燃尽气血,本就是强弩之末,跑也跑不了多远,那些人我来引开,你拿着剑快走,回去告诉帮主,我的活完成了!”
说完也不等霍项文回话,扭头就走,边走边制造动静,武僧和看热闹的也都跟着那些动静追了上去。
冷妙音一脸无语,对霍项文说:“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霍项文也很无奈:“这黑衣大哥对我这么好,也没给我把他留下的机会啊。”
而且黑衣人是带着人跑的,又不是没人追,反正最后也是一锅端,应该没关系吧。
三皇女则是冷眼看向霍项文,“你跟他们,是什么关系?”
“没有关系啊。”
“没有关系你能知道他们的黑话?能对答如流,还能让他这么信任?”冷颐婳现在十分怀疑霍项文的身份。
霍项文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就算说了从案卷上看的,她也不会信,直接拿起宝剑说:“那我把宝剑送回去总行了吧,他们费劲把宝剑偷出来,我反而送回寺庙,这不就能说明我和他们不是一伙儿了吗。”
冷颐婳觉得有些道理,但她要亲眼看着宝剑送回。
冷妙音知道怎么回事,她听霍项文当故事讲过,但她也没法解释是怎么知道的,也就跟着去还剑。
回寺庙的路上霍项文把玩着宝剑,通体青色,上有白金祥纹点缀,剑柄有一红绳剑穗,吊着半块宝玉,冷妙音见这半块玉佩有些眼熟,但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
回到寺庙,霍项文手里拿着宝剑,不用多问,就有位小和尚领着他去找住持。
承安寺的住持法号玄定,玄定大师正在庙里逐个答谢众人的香火,见到来人,遂引至僻静一旁。
霍项文当着冷颐婳的面,把宝剑交给玄定大师,“大师,贵寺丢失重宝,我等追了回来,现在物归原主。”
玄定大师白须白眉,虽显老态,但气色很足,他伸手接过宝剑,感叹道:“施主真当神勇,不过,宝剑并不重要。”
呵呵,霍项文一点不信,追回来了就说不重要,真不重要有个武僧都被打吐血了,你咋不拦着说不重要呢,霍项文其实很烦寺庙里这些有话不直说的。
冷妙音和霍项文来找住持是为了问时光倒转一事,但现在冷颐婳在这,他们有些不好开口,玄定大师看了看几人的神色,开口问道:“两位施主可是心中有惑?”
两人点了点头,并且瞅向冷颐婳,三皇女感觉自己有些多余,跑到前面上香去了。
霍项文直接询问:“大师,我二人本已身死咽气,但一睁眼竟又回到了大婚之日。此方世界,到底是真实还是玄妙?”
玄定大师没有什么表情变化,只是淡淡说道:“原来如此,二位施主,随我来上炷香吧。”
得,有话又不直说,这老和尚不会是为了骗香火钱吧,早知道不把宝剑还给他了。
没管霍项文的腹诽,冷妙音只感觉大师此举必有深意,随行跟上。
来到香火座前,玄定大师递给霍项文两根香,示意他在炉火处点燃,待霍项文点好后,玄定大师指向一个小香座。
霍项文知道这是让他在这上香的意思,走到小香座,他看到上面有两截香灰,那是之前的香烧尽留下的,本来应该变成灰末,但这两截还保留着香的形状,只是很短。
霍项文用手里的香尾随意抹平,那两截香灰也彻底倒塌,然后他把新的香插在香座上,简单拜了拜,然后望向住持,仿佛在说,然后呢?
玄定大师笑问:“不知施主刚才抹掉了什么?”
霍项文不明所以,摊开双手,耸了耸肩:“两截香灰吧,那香都烧完了。”
玄定大师却道:“是啊,旧香烧尽,不过就是点上新香,新香既已燃起,由它燃着便是。”
霍项文很烦这些神神道道的,伸手又把那两根香拔了出来,直接撅断,对住持说:“我若不想让它燃着呢?”
住持的表情还是没有变化,接过两截没有点燃的部分,伸到炉火中让这两截香重新燃起,并再次插到香座中,“施主很有魄力,当断即断,断了自然就是没了。但若有人愿意重新点燃,还望施主莫要辜负。”
霍项文完全没听懂,手里还有两截香头,是已经点燃的部分,他不知放哪,直接扔炉火里去了,反正烧啥不是烧。
他听不懂,但冷妙音却有了一丝明悟,既已燃起,便由它燃着?可是点燃错了又该怎么办呢?
她早上装作失忆,想把过去全部忘掉,那样是不是就能和夫君有新的开始?她是不是又能像上一世一样,被夫君宠着,爱着,幸福一生?
但她发现,她做不到,她没办法忽视夫君对她说心里有过别人,她没办法忘记夫君昨晚在别的女人身上起伏,这炷香,从开始就已点错。
冷妙音上前拿起一根新香,把一整根都扔进了炉火里,既是错误的点着,那便错误的燃着,心里的小山崩塌,未必不能长出其他。
她转头对住持说道:“大师,我悟了。”
“你悟了什么?我咋啥也没懂啊,你是不是装的?你别这样,你这样显得我很笨。”霍项文像只左右横跳的猴子,因为听不懂人话而着急。
冷妙音没有理会他的啰嗦,认真对视他的眼睛,坚定的说:“我娘,可以。”
“什么你娘可以?你娘可以什么?你怎么说话和这老和尚一个味儿?你咋了?”霍项文更急了。
玄定大师呵呵一笑,把宝剑递给他们,“此物与施主有缘,便赠予施主。”
霍项文还没反应过来,冷妙音就接过宝剑,对住持行礼道:“多谢大师!”
然后她转身往外走,同时说道:“走吧,表妹还在等我们呢。”
霍项文连忙跟上,嘴里还念念有词:“你悟了什么?能不能跟我分享一点,我也想懂。”
冷颐婳已经上完香在门口等着,如果两人有事,她也能礼貌的说句告别。霍项文则表示时候正好,直接一起去用午膳,他请客。
冷妙音一笑:“你有钱吗就请客?”
“嘿嘿,我请客,娘子付账。”霍项文满不在乎,花娘子的钱,他不用心软,而且很快,也就不需要了。
三人在附近寻得一间酒楼,点了一桌,也没要酒,喝点茶水,开始聊天。
冷颐婳确实有事要问,“表姐夫,你不是说把宝剑还给寺庙吗?怎么又拿出来了?你确定你跟那个帮派没有关系?”
霍项文想了想,觉得跟她说了也好,反正最后需要人去处理,让她去也行,故作高深道:“你知道他们是谁吗?他们可是前朝余孽!”
三皇女直接惊道:“不可能!前朝都灭亡快百年了,你个前朝余孽怎么还活着?”
“我什么时候说我是前朝余孽了?我说他们是,我作为开国公之子,犯得上跟他们勾搭在一起吗?”
“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老实交代,他们许了你什么好处?”
“我娘子在这呢,他们能给我什么好处?再高就只剩下皇位了,他们肯给?”
“金银财宝呢,有不少不如意的子弟是被钱收买的。”
“我娘子在这呢。”开玩笑,上辈子到最后钱都没花完。
“美色呢?谁知道你是不是个色胚子。”
“我娘子在这呢。”笑话,谁能比他娘子漂亮。
“你娘子不在呢?”
“我……你差不多得了哦,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要是前朝余孽,我会告诉你真相吗?会把他们的老巢据点告诉你吗?”
冷妙音只是默默的吃菜,虽然有些小高兴吧,但没有表现出来。冷颐婳则是十分惊喜,“真的啊?你愿意交出他们老巢?但你不是刚加入吗?觉得他们伙食不好,准备叛变了?”
“其实我打一开始就是一名细作,是故意插在他们当中的眼线,目的就是为了获取所有信息,争取一击捣毁,永绝后患。而且,我会第一时间把消息告诉你。”霍项文说的信誓旦旦,他自己都快信了。
三皇女特别高兴,这事要是成了那可是大功一件,“好!那我就等表姐夫的好消息了!”
冷妙音在此时说道:“如果此事真成,有什么奖励吗?”
冷颐婳以为表姐看上了什么她的好东西,欣然应下,“奖励当然有,到时表姐随便提,我尽可取来。”
霍项文不想在这个话题上折腾,转而问道:“三皇女殿下,你们皇家有没有那种排毒秘法?就是只需要两个开脉武者就能帮人排毒的那种。”
冷颐婳的表情变得郑重,语气有些试探:“你说的可是太师孙女的事?”
“你这就知道了?”霍项文一惊,不是昨晚的事吗,现在才中午啊。
冷颐婳叹口气说:“消息快的已经知道,目前还没传开,但继续发展下去可就不好说了。不过什么排毒秘法?你们还真能扯啊,就凭你们两个?表姐夫,你开脉多少条了?”
霍项文眼神飘忽,结巴说道:“呃,14条左右吧……”
“表姐呢?”
冷妙音淡定回道:“13条。”
“所以就你们两个这刚脱离凡人的水平,怎么运功给人排毒?”
“那你别管,而且也不是没有可能啊,我就不信你们皇家没有短时间提高气血的方法,反正气血上去,排毒就容易了,冷妙音那天正好带着,我们就是这么解决的。”
冷颐婳觉得这么解释也是个思路,虽然没有直接排毒,但短时间提高修为,间接达到目的,也不是不行,“你们昨晚,就真的只是运功排毒?”
冷妙音很是笃定,“确实如此。”
三皇女不再纠结,韶华郡主说是,那就一定是,毕竟表妹也在房内,郡主又不可能盯着自己相公和别人欢好。
然后她想了些安排,“我一会儿回去就让人把这个秘法创造出来,之前可能没有,之后就是早已有之。有了这个法子,我也方便派人堵住那些乱嚼的舌头,对你们和苏姑娘都好。”
霍项文连声道谢,也算体验了一回什么叫先射箭后画靶,几人吃饱喝足之后决定逛逛街,消消食。
简单逛逛,到了分别的时候,冷颐婳对霍项文劝告:“表姐夫,你还是个读书人呢,有空多温书,别老想着玩,会试就快开始了,你这样能考过去吗?”
霍项文糊弄道:“就那样吧,不上不下的,哈哈。”
“行了,我也该回去了,表姐有空来宫里找我,表姐夫想着点帮派的事就行,不要耽误温书,我走了。”冷颐婳拜别之后,潇洒骑马回去。
冷妙音的轿子一直跟着他们,现在也到用上的时候,两人上了轿子,回到开国公府。
进房间之后,霍项文懒洋洋的坐在椅子上,对冷妙音说:“娘子,我发现个好玩的事。”
冷妙音正在照镜子,这抹抹,那摆摆,随口回道:“什么?”
“我发现会试的题我都知道,不仅会试的题我知道,殿试的题我也知道,嘿嘿,这阵子要是专门准备这几道题,拿个状元也不是不行啊。”霍项文傻傻的笑着。
“哦,那你要考状元吗?”冷妙音的表情没什么波动,别说她自己的身份了,她夫君上一世差点就是丞相,一个状元又算什么。
“我考个屁状元,考得再好,官做的再大,也不过是给皇帝当狗,这次我才不做。”霍项文愤恨不平。
但这可苦了进来的丫鬟,她本来是送些点心茶水的,听到这般大逆不道之言,手一个不稳,直接把东西摔在地上全洒了,立马跪着磕头:“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主子原谅。”
霍项文没怎么理会,他承认自己有点瞧不起这些下人,但他不打不骂,也不乱发脾气,自认已经是个顶好的主子。
冷妙音把兰儿叫来,兰儿是一直跟着她的丫鬟,“找人收拾吧,不用责罚她,不是她的错,让她别往外瞎说就行。”
摔了东西的丫鬟立马自己收拾起来,嘴上也一直谢着主子,至于瞎说,有些话主子说了都要遭殃,何况她一个小丫鬟,传是绝对不可能外传的。
两人没有过男仆,冷妙音对这些丫鬟有些感情,但也就比霍项文强点,没有到能发展成闺蜜的程度。
霍项文在这世醒来之后,就一直都是对谁也不在乎的模样,她能理解,这些人,这些事都是经历过的,也不知道再来一遍有什么意思。
霍项文又在把玩那柄宝剑,他已经发现上面有记号,但他不用去管,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答案。
冷妙音看着剑上的半块玉佩,越看越觉得眼熟,但是想不起来在哪见过了,毕竟她见过的宝玉实在太多,随意问道:“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表妹那些余孽的位置?”
“过一阵吧,现在说了她也不信啊,而且我也要准备准备。”霍项文觉得好东西也不能全给别人。
冷妙音戏弄道:“你帮了她那可是大功一件,是不是想拿个从龙之功啊?”
霍项文也知道是玩笑:“我拿根毛,你又不是不知道,她能赢就怪了,她三皇女要是能掌权,我就给你表演倒立尿尿!”
冷妙音噗嗤一笑,她当然知道表妹的希望不大,但她还是期待着表演,“好,我等着。”
然后她坐到霍项文旁边,对他认真的说:“夫君,我现在不开玩笑,你知道明日要回门吗?”
“我知道啊,你应该是想回去的吧。”
“嗯,明天回去,你把我娘上了吧。”冷妙音说得极其严肃。
霍项文却被惊的一颤,“你脑子坏了?想当大孝女?”
冷妙音却是不屑:“呵,也不知道是谁解释的时候把我娘第一个搬出来了,大孝姑爷?”
“我,……我那是,我……”霍项文我了半天,也没我出个所以然,因为一切的罪魁祸首,他临死前说过的那句心里有过别人,就有他的岳母,否认不掉。
冷妙音淡淡说:“你知道,我娘一直忘不掉我爹,虽然我爹是个好人,但人死了就是死了。等过一阵我弟也结完婚,我娘就忧思过度,离我们去了,我真的,不想这种事再次发生。”
霍项文当然知道,岳母走的很早,封土的最后几捧,还是冷妙音亲手盖上的。
那天她哭的特别伤心,过了很久才释然,哪有人不会死呢,不过是早和晚罢了。
霍项文还想再劝劝:“但她可是长公主啊,那狗皇帝的亲姐姐,咱没必要这么着急吧。我们是不是应该从长计议,设个陷阱,画个圈套……”
“费那些劲有什么意义呢,整半天不也就是最后顶一下的事。”冷妙音说得很坦然。
“可我担心你的状态,你有些不太对劲,从前你的眼里容不得半点沙子。”
霍项文认真的看着冷妙音,他有些心疼和自责。
冷妙音只是自嘲一笑:“前世我那么的严防死守又有什么用呢,你的心里不还是有了别人,反正这里的你已经脏了,不如就让那根脏东西发挥点其他作用。”
冷妙音也愿意相信他前世没做什么过分的事,但是难保没有一两次小小的偷吃。
这种事在前世咬死不认都找不到证据,更别说在这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
霍项文还是觉得有些不靠谱,“这能行吗?你娘那么喜欢你爹,别这回不是忧思欲绝,改成悲愤欲绝了。”
冷妙音觉得问题不大,“你的能力我最清楚,应该没问题,而且我娘如果实在不愿的话,我也不会强制,明天你听我安排,我叫你停你就停,能做到吗?”
“能是能。但是,我不脏啊,我那里真的不脏,不信你看看。”霍项文觉得自己被冤枉,誓要证明。
冷妙音没好气道:“滚!”说完就离开了,懒得再多看一眼。
晚饭是他们小院里的人自己做着吃,郡主不想一大家子一起吃,就没人能让她上那个桌。
饭桌上霍项文给冷妙音夹菜,她也没拒绝,但其他的亲密举动就没有了。只是因为夹的都是她爱吃的,没必要和食物过不去,没有其他的意思。
两人今天还是盖各自的被子,各怀心事,一夜无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