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这几个切线不等式整理得真清晰,谢了,晓晴。”
少女翻动笔袋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
铅笔芯在透明笔袋的塑料内衬上划出一声微小的摩擦声,陈晓晴的睫毛轻颤了两下,没有立刻接话。
……晓晴?
平时在班里,大家要么喊全名,要么周婷婷那种自来熟才会直接叫‘晓晴’。他今天怎么叫得这么顺口……
而且平时借笔记的人那么多,抄完随手扔回桌上的占了大半,哪有人看一眼就一本正经地夸‘整理得真清晰’的。这种话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任课老师在评语栏里盖的红章一样。
陈晓晴把头埋得更低了一些,耳垂微微发热,抬手用指尖把滑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压回耳后,声音细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能用得上就行……反正都是平时刷题顺手记的。”
“你等会儿看第二页那个双切线放缩,老郑特别喜欢出这种带参数的题型。如果遇到ln(x)小于等于x-1的形式,记得先把定义域标在最前面,老郑改卷最爱挑这种格式毛病。”
坐在斜后座的周婷婷耳朵尖得很,听到那声称呼时,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她一边抓着红笔狂补物理纠错,一边从两摞半人高的参考书缝隙里探出半张脸,眼睛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调侃光芒。
哇……晓晴叫得这么自然?
陈晓晴这家伙平时跟男生说话恨不得隔着三尺远,借本草稿纸都要算清页数,今天被这么叫居然没当场纠正?
有猫腻,绝对有猫腻。等今天晚自习下课回寝室,我非得把她的错题本翻个底朝天不可。
可惜周婷婷还没来得及开口起哄,讲台上就传来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啪!”
厚厚一叠带着刺鼻油墨味的八开大卷子被郑承华重重拍在讲桌正中央。
教室里原本细碎的私语声和笔尖沙沙声瞬间被掐断,八十多个学生像是被按下暂停键一样,连呼吸声都下意识收敛了三分。
郑承华将老花镜往上推了推,搭在发白的鬓角边。他那件洗得有些褪色的深灰色夹克袖口挽到小臂,露出干瘦而布满青筋的手腕。他端起那个掉漆的绿色保温杯喝了口浓茶,拧紧杯盖,目光如鹰隼般在教室前排扫视了一圈。
“都把头抬起来。”
老郑的声音不高,甚至带着一点常年吸粉笔灰落下的沙哑,但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严厉。
“上节课段老师在走廊跟我说了,那物理第24题大题答得一塌糊涂。有些人平时看着挺机灵,一到大题就现原形,基本的模型转化都不会做。”
老郑一边说着,一边随手抽出一支短短的白色粉笔头,在黑板正中央写下两个巨大的字:【导数】。
“物理没考好,数学就得把分给我补回来!这次年级统考的数学模拟卷,备课组专门加大了导数压轴题的难度。第21题,极值点偏移结合双参数讨论,年级平均得分率只有两点四分!”
老郑转过身,粉笔在黑板上飞快地画出一条优美的三次函数曲线。
“很多人一看到双变量x1、x2,整个人就慌了,不知道怎么消参,不知道怎么构造对称函数。死算硬套,算到最后连单调区间都找不着!”
粉笔在黑板上发出急促而沉重的“笃笃”声。
陈晓晴坐在第一排,背脊挺得笔直,手里的黑色水笔已经悬在崭新的草稿纸上方。
果然是极值点偏移。
年级平均分才两分多……看来这次大题的设问肯定不是常规的x1+x2大于2x0,八成涉及到了指数与对数的混合放缩。幸好刚才把笔记递过去了,要是等会儿老郑抽人上去板演,至少步骤框架能保住。
陈晓晴悄悄用余光看了一眼身旁摊开的笔记,指尖在草稿纸边缘轻轻压平褶皱。
而在靠窗第三排,陈默整个人几乎绷成了一张拉满的弓。
他的校服领口扣得死死的,左手死死按着课桌边缘,右手握着0.38毫米的中性笔,目光死死钉在黑板上的函数曲线上,镜片后布满了熬夜留下的血丝。
极值点偏移……
上次月考我就是在这道题上丢了整整八分。辅助函数的构造方向选错了,导致二阶导数无法判定正负。这次绝对不能再错。
林风刚才在物理课上侥幸蒙对了模型陷阱,数学这种纯粹拼逻辑推导和代数运算的硬功夫,根本不可能靠运气蒙混过关。
陈默深吸了一口气,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出几种常见的放缩公式,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白。
讲台上的郑承华画完图形,转过身,双手撑在讲桌两侧,目光沉沉地落在了第一排和第二排之间。
“这道题,我不打算直接讲。”
老郑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内回荡,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黑板空着两块地方。我找两个人上来板演第一小问和第二小问的核心构造步骤。”
老郑的目光在全班缓缓扫过,在陈晓晴身上停了半秒,又挪到了靠窗的陈默身上,最后出人意料地落在了林风的脸上。
“林风,你上来写第一问的辅助函数构造。陈默,你写第二问的极值点偏移证明。”
老郑把两截白色的粉笔头往讲台边缘一推,语气平淡却掷地有声:
“给你们五分钟。写不出来的,今天中午留下来把导数专题的二十道基础题全部重做一遍。”
全班的视线瞬间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讲台前方。
陈晓晴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下意识地侧过头看向身旁的同桌,嘴唇微微张了张,眼神里满是担忧。
老郑居然真的直接点名了……
第一问虽然只是构造辅助函数,但那个对数函数的切线放缩点非常隐蔽。刚才笔记上第三条就是那个公式,他刚才到底记下来了没有……
第一问虽然只是构造辅助函数,但那个对数函数的切线放缩点非常隐蔽。刚才笔记上第三条就是那个公式,他刚才到底记下来了没有……
斜后方的周婷婷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人缩在书堆后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黑板前那片空旷的水泥讲台,此刻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仿佛变成了一处没有硝烟的考场。
林风临上台前给陈晓晴一个让她放心的眼神。
那道投过来的目光里没有丝毫被老郑抓包的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闲庭信步般的笃定。
陈晓晴微微一怔,原本紧紧攥着铅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松开了一点。
……居然一点都不紧张?
那可是老郑亲自出的压轴题啊。换成平时被点名的那些男生,光是站起来这一下腿都要打晃,他居然还能反过来给我递眼神……
不过,他刚才确实把第三条切线不等式记下来了。只要老老实实照着定义域把x大于零的条件写在开头,老郑就算想挑刺也找不到借口。
陈晓晴轻轻抿了抿唇,胸口那团一直悬着的闷气不知不觉散了大半,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个站起身的背影一路移到了讲台前方。
陈默已经快步走到了讲台右侧。
他一把抓起讲台边缘那截最长的白色粉笔,连半秒钟的犹豫都没有,抬手就在黑板右上角写下了第二问的题设条件。
“唰唰唰——”
粉笔尖在粗糙的黑板表面急促划过,发出密集的笃笃声。陈默的下颌线咬得极紧,整条右臂绷得像一根拉满的弓弦,左手死死撑在黑板边缘,甚至连额前垂下的碎发挡住了视线都顾不上拨开。
第二问必须消去双变量。
设x1小于x2,构造对称函数F(t)=f(t)-f(2x0-t)。只要证明F(t)在区间内恒大于零,就能反推出极值点偏移的单调性。
不能错,任何一个符号都不能写错。老郑的眼睛正盯着这里,第一排的林风也在旁边。我绝对不会在这个地方失手。
陈默的呼吸微微有些粗重,整块黑板右侧很快被密密麻麻的导数求导与区间判定填满了大半。
而在讲台左侧,林风从讲桌边缘拾起了那截短短的粉笔头。
郑承华两手抱在胸前,身体斜倚在讲台一角,厚重的黑框眼镜后透着两道审视的目光。
他那双常年被粉笔灰染得发干的手指在胳膊肘上轻轻敲击着,心里其实已经打好了等会儿训话的腹稿。
平时基础题都能漏写定义域的小子,今天物理课能蒙对模型,多半是正好蒙着了。
数学压轴题这种硬骨头,靠嘴皮子可混不过去。第一问这个辅助函数的对数切线放缩,年级里十个有八个都要在二阶导数的零点判断上栽跟头。要是等会儿写不出来,正好借这个机会杀一杀班里这股轻浮的念头。
然而,当左侧黑板上落下第一行字时,老郑敲击胳膊的手指突然停住了。
黑板左上方,一行清秀挺拔、间距均匀的板书赫然出现:
【解:由题意知函数定义域为 (0, +∞)】
【构造辅助函数 h(x) = f(x) - (x - 1)】
【利用切线不等式:当 x > 0 且 x ≠ 1 时,恒有 ln(x) < x - 1】
郑承华的眼皮不易察觉地抖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往前挪了半步,鼻梁上的老花镜往上推了推。
……不仅没有漏掉最容易被忽略的定义域,而且一眼就挑出了最优解法?
备课组给出的参考答案是用两次求导强行判定单调性,整整要写十二行;但这道题如果直接用切线不等式进行双侧放缩,只需要四步就能把二阶导数的符号锁定。
这套模板……分明是年级最顶尖的那几张卷子上才会出现的极简逻辑。
老郑嘴角的法令纹慢慢绷紧,原本准备脱口而出的训导被硬生生咽回了嗓子眼里。
教室下方,坐在第一排的陈晓晴仰着头,乌黑的眼眸微微睁大,倒映着黑板上那几行行云流水般的公式推导。
好快……
而且他没有直接照搬我笔记本上的长推导,而是把第二步和第三步的放缩区间合并了。这种合并方式比我平时写的还要精炼,老郑平时在黑板上示范竞赛题的时候才偶尔会用这种跳步……
陈晓晴的手指悄悄按在自己的笔记本边缘,心里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斜后方的周婷婷更是整个人看直了眼。
她嘴里的笔帽都快咬掉了,趁着老郑背对着台下的空当,疯狂用手肘去捅林晓夏的后背,压低声音惊呼:
“晓晴晓晴!你快看!林风连草稿都没打!他直接徒手在黑板上硬写啊!”
“他是不是偷偷报了什么神级保密补习班?这推导速度简直比陈默还要夸张,陈默那边写了半块黑板满头大汗,林风这边五行字就把第一问给结题了!”
陈晓晴没有回头,只是低着头在草稿纸上轻轻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才不是什么补习班。
大概是刚才在课间,他看那几条切线不等式的时候,脑子里就已经把整道题的模型全部跑通了吧。
讲台上,林风将最后一行代数式的等号对齐,随手将那枚短短的粉笔头扔回了讲桌上的塑料盒里。
粉笔头落入盒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整整齐齐的四行推导,步骤严丝合缝,甚至连极值点取等条件的边界说明都用方括号标注得清清楚楚。
与此同时,右侧的陈默也终于写完了最后一步。
陈默额头上全是虚汗,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手里的粉笔已经磨得只剩指甲盖大小。他刚松开一口气转过身,视线冷不防扫到了左侧黑板。
那干干净净、逻辑直插要害的四行板书,如同一记闷棍,狠狠砸在了陈默的视线焦点上。
陈默的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四行?
第一问他只用了四行就完成了全部放缩?我刚才在草稿纸上为了避开求导陷阱,足足演练了三种分类讨论……
他怎么可能在没有二阶导辅助判定的前提下,直接确信这个切线不等式能覆盖全部区间?
陈默握着空空如指尖的手掌猛地攥紧,镜片后的瞳孔微微收缩,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与难以置信在心头翻江倒海。
郑承华背着手走上讲台正中央。
他的目光在左侧的四行板书上停留了足足五秒钟,又看了看右侧密密麻麻写满推导的陈默,最后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浓茶。
“都回座位。”
老郑的声音在安静得落针可闻的教室内响了起来。
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挑毛病,只是抓起板擦,在黑板右侧陈默的解法上圈了两个地方:
“陈默的第二问,步骤很扎实,常规对称化构造的每一步都挑不出毛病。考场上拿满分没问题,但花了将近四分钟,时间成本太高。”
紧接着,老郑手里的木质黑板擦在左侧林风的板书边缘重重敲了两下,发出沉闷的回响。
“所有人,把头抬起来看左边。”
老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严肃到了极点。
“第一问的切线放缩构造,四步搞定。林风写的这个思路,就是今天我要讲的核心拓展——利用已知初等函数的不等式性质,直接降维打击导数压轴题。”
老郑转过头,那双苍老而严厉的眼睛定定地看了林风一眼,眼神里第一次褪去了往日那种看待中游普通学生的轻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审视与郑重。
“有些同学,平时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关键时刻对数学本质的敏锐度比你们天天死刷题的还要高。”
“林风,步骤写得很漂亮。坐下听课,别骄傲。”
老郑转过身,开始就着左侧的板书向全班拆解切线不等式的推导逻辑。
教室下方响起了一片沙沙的抄笔记声。
林风走回第一排座位坐下时,旁边的陈晓晴正低着头飞快地在笔记本上做着标记。
当身边的人落座时,少女的笔尖微微顿了顿。
她悄悄侧过脸,将桌上那杯刚晾到温热的水杯往中间挪了挪,清澈的眸子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微光,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细碎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刚才在上面,写得真的很厉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