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惊险的再次
冰冷。
这是陈好恢复意识时,身体接收到的第一个信号。寒气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顺着她单薄的工装布料,毫不留情地扎进脊椎。
紧接着是痛。
不是那种皮肉受创的钝痛,而是一场发生在大脑皮层深处的风暴。幽蓝色的药水在她的血管里横冲直撞,像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刀,正粗暴地挑断那些从小被强行植入的神经突触。
“呕——”
胃部剧烈地痉挛收缩,陈好猛地翻过身,侧趴在地上干呕起来。酸水混杂着那股机油与铁锈般的怪味喷涌而出,溅在满是划痕的瓷砖上。她的眼球充血,视线在生理性的泪水中剧烈晃动。
“反应比我想象的要剧烈。”
一个沙哑、毫无起伏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陈好大口喘息着,肺部像破旧的风箱般呼哧作响。她艰难地抬起头,顺着一双沾满不明污渍的黑色皮靴向上看去。
忘医生正站在她面前。他已经摘下了口罩。那是一张极度缺乏睡眠的脸,眼窝深陷,皮肤呈现出常年不见阳光的惨白。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与之前口罩图像上那种诡异、夸张的笑容判若两人。
“你……”陈好的嗓子哑得厉害,像吞了一把砂纸。她本能地向后瑟缩了一下,双臂环抱住自己的肩膀,警惕地盯着对方,“你没在我昏迷的时候……做什么吧?”
忘医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神里没有半点波澜。
“当然没有。”他转过身,走向那个堆满杂物的金属操作台,“我对一具被洗脑的‘肉’没有任何兴趣。”
伴随着一阵金属碰撞的刺耳声响,忘医生端着一个缺了口的铝制饭盒走了回来。他将饭盒重重地磕在陈好面前的地面上。
“吃吧。你昏迷了整整六个小时,现在已经是下午了。你需要补充体力。”
饭盒盖子被掀开的瞬间,一股浓郁的、油脂被高温炙烤后的香气猛地窜入陈好的鼻腔。那是炒肉拌饭。米粒被酱汁包裹得晶莹剔透,焦褐色的肉片边缘泛着诱人的油光。
陈好的瞳孔瞬间放大。
“哇!”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扑了过去,喉咙里发出一声吞咽的咕咚声,“是炒肉拌饭!我从小到大,只在全息广告里见过……”
她的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冰冷的铝制边缘,甚至能感受到饭盒底部传来的温热。然而,就在她的指尖即将拿起那把塑料勺子的瞬间,大脑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股原本让她疯狂分泌唾液的肉香,此刻在鼻腔里迅速发酵、变质。
陈好的动作僵住了。她的视线死死钉在那些焦褐色的肉片上。肉质的纹理、脂肪的分布、那种被高温锁住的蛋白质气息……
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像毒蛇般缠上了她的脊椎。
这是肉。
是和她一样,被送上切割机,被剥皮、抽筋、剔骨后,端上餐桌的……女人的肉。
“呕——!”
陈好猛地推开饭盒,连滚带爬地向后退去,后背重重地撞在药房斑驳的墙壁上。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胃里的酸水再次翻涌上来。这一次,她感到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恶心与恐惧。
她曾经无比渴望成为这盘子里的东西。她曾经为了能提前被切碎而兴奋得整夜失眠。
“看来,洗脑确实解除了。”忘医生冷眼看着陈好崩溃的模样,语气里没有一丝同情,“放心吧,这是合成的植物蛋白肉。我还没变态到去吃同类的尸体。”
陈好浑身发抖,她抬起头,眼眶通红,泪水终于决堤而出,顺着脸颊砸在满是灰尘的衣襟上。
“原来……苏琴说得没错。”陈好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她死死揪住自己的头发,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我一直……我一直把被吃掉当成荣耀……我的脑子,真的被他们彻底洗过了……”
信仰崩塌的痛苦,远比肉体的折磨更加剧烈。陈好蜷缩在墙角。
“别沉浸在那种无用的悲伤里了。”忘医生走过去,一把揪住陈好的衣领,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拽了起来,“苏琴用命换来的机会,不是让你在这里哭丧的。吃完饭,你还有必须要做的事。”
陈好被迫仰起头,对上忘医生那双冷酷的眼睛。
“潜入第七区中心医院。”忘医生一字一顿地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锤子砸在陈好的耳膜上,“找到他们控制人口比例的真相,曝光它。”
陈好咬紧牙关,硬生生地将眼泪憋了回去。她胡乱地用手背抹了一把脸,眼神中逐渐褪去了那种病态的狂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决绝。
“嗯。”她重重地点了点头。
……
半小时后。
陈好站在药房那面布满裂纹的镜子前,扯了扯身上那件宽大的灰色男式夹克。她的胸部被几层厚重的医用绷带死死缠住,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头发被剪得极短,参差不齐地贴在头皮上。脸上被抹了一层灰黑色的伪装油彩,掩盖了原本白皙的肤色。
“医生,既然你是男性,直接就能进入医院,为什么非要我男装潜入?”陈好一边调整着领口,一边转头看向正在清理医疗器械的忘医生。
“因为‘再洗脑’机制。”忘医生头也不抬地回答,手中的镊子夹起一块沾血的纱布扔进废料桶,“中心医院内部署了极高频的神经干扰波。那种波段专门针对未被洗脑的男性。如果我进去,不出三分钟就会被再次洗脑。只有像你这样,刚刚解除洗脑、神经突触还在重塑期的女性,才能勉强抵抗那种频率的冲击。”
“原来如此。”陈好深吸了一口气,将一把小巧的电磁脉冲枪塞进靴筒里,“一切都寄托在我身上了。”
她转身走向门口。
“等等。”忘医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陈好停下脚步。
“苏琴说过,”忘医生的声音难得地出现了一丝停顿,“如果有一天,满城的花田都开了……你记得去看看她。”
陈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力握紧了门把手。
“我会的。”
推开药房的门,贫民街区那股令人作呕的酸臭味再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陈好没有感到那种病态的献身冲动。她冷冷地扫视着那些蜷缩在阴暗角落里的流浪汉,眼神里只有厌恶与杀意。
她压低帽檐,快步穿过泥泞的街道,在街区边缘的自动泊车点,呼叫了一辆悬浮出租车。
黑色的车身悄无声息地降落。车门滑开,陈好低着头钻进后座,报出了目的地:“去第七区中心医院。”
驾驶座上的人没有立刻启动车子。
陈好皱起眉头,抬起头看向后视镜。
镜子里,是一双带着泪痣的眼睛。
“诶?又是你?”舒晴转过头,上下打量着陈好这身不伦不类的男装打扮,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我还以为你已经被哪个流浪汉给生吞了呢。这身打扮……挺别致啊。”
“我还想问怎么又是你!”陈好烦躁地扯了扯勒得发痛的领口,“这城市的调度系统绝对有毛病。别废话,去中心医院。”
舒晴耸了耸肩,修长的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划过,悬浮车平稳升空。
“专门在原地等你的。”舒晴一边操控着方向盘,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毕竟,你可是给我打了两次差评的‘贵客’。”
陈好冷笑一声:“怎么?想报复我?”
舒晴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天然的轻松,“托你的福,我的社会信用分彻底清零了。明天早上,我就要被送进处理厂了呢。”
陈好的呼吸猛地一滞。她死死盯着舒晴的后脑勺,试图从那轻快的语气中找出一丝恐惧或伪装的痕迹。
“明天早上?真的吗?”陈好的声音有些发紧。
“那……当然是真的。”舒晴透过后视镜看着陈好,眼神里满是那种被洗脑后的狂热与期待,“这可是无上的光荣。你应该为我高兴才是。我终于可以把这具身体,毫无保留地奉献给这个世界了。”
陈好看着舒晴那张充满期待的脸,胃里再次泛起一阵恶心。几个小时前,她也是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
“……明早几点?”陈好移开视线,看向窗外飞驰而过的灰色建筑。
“明早八点。第一批次。”舒晴的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炫耀,“再睡一觉,就到时间了。”
车厢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引擎的低频嗡鸣声在空气中震荡。
“中心医院可是女性禁区。”舒晴打破了沉默,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好平坦的胸口,“看你这副男装打扮,连胸都裹得这么紧,不会是想潜混进去吧?”
“怎么可能?”陈好下意识地避开舒晴的视线,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抠挖着布料,“我可是大大滴良民。我只是……去附近办点事。”
“怎么?还怕我举报你?”舒晴嗤笑一声,单手撑着下巴,“放心吧,我不会的。毕竟,能亲眼看到有人潜入医院禁区,也是我死前想要体验的‘刺激项目’之一。打破常规这种事,我一向很赞同。啊,还没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舒晴,你呢?”
“诶诶?”陈好瞪大眼睛迎上舒晴的目光,“我叫陈好。你……你就是那个在全息网络上有百万粉丝的自驾游UP主,舒晴吗?”
“没错,好好,就是我。”舒晴笑得更加灿烂了,“这样一个大主播,可是要因为你的两个差评而被送上断头台了哦。兴奋吗?”
陈好没有笑。她看着舒晴,眼神里流露出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哀。
“不兴奋。”陈好的声音很低,却异常清晰,“你的人生,本应该活出更多意义的。而不是像一块肉一样,被摆在案板上。”
“怎么,愧疚了?”舒晴的表情依旧玩世不恭,“既然愧疚,那我有一件事拜托你,你能帮我做到吗?”
“愿尽我所能。”
“如果你真的能从医院里活着出来……”舒晴将一个微型全息摄像头扔到后座上,“把你拍到的东西,给我当最后一期视频的素材。怎么样?”
陈好接住那个冰冷的金属小球,紧紧攥在手心里。
“没问题。”
“祝你好运。”
悬浮车在距离中心医院三个街区外的一条暗巷里降落。陈好推开车门,冷风瞬间灌进她宽大的夹克里。
“我在这里等你。”舒晴降下车窗,点燃了一根合成香烟,猩红的火光在昏暗的巷子里明灭不定,“半个小时。如果你没出来,我就自己去处理厂报道了。”
陈好举起手臂,自信回头一笑,然后大步走出了暗巷。
第七区中心医院。
这座建筑像是一头蛰伏在钢铁丛林中的白色巨兽。没有窗户,外墙由一种能够吸收光线的特殊吸波材料制成,散发着一种强烈的的压迫感。
陈好深吸了一口气,将那张红色的“二日令”放入口袋,迈步走向那扇巨大的金属感应门。
“滴——”
身份扫描激光从头到脚扫过陈好的身体。
“检测性别中……”冰冷的机械合成音在空旷的门厅里回荡。
陈好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感觉到那道红色的激光在她的胸口和下腹部停留了零点几秒。忘医生给她的伪装涂层和干扰器正在发挥作用。
“男性。通过。请跟随引导机器人进行参观。”
两台半人高的履带式机器人从墙壁的暗格中滑出,红色的电子眼锁定陈好,开始在前面带路。
医院内部极其狭窄,没有宽敞的大厅,只有一条条如同迷宫般的金属过道。墙壁上闪烁着惨白的荧光灯,空气中弥漫着高浓度消毒水的气味。
陈好跟在机器人身后,脚步放得很轻。
突然,一阵极其细微的嗡鸣声钻进她的耳朵。紧接着,她的太阳穴像是被两根钢针狠狠刺入,大脑深处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
“这就是……再洗脑机制……”陈好咬紧牙关,死死抠住掌心,利用疼痛来保持清醒。她的视线开始出现重影,胃里再次翻江倒海。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微弱、却又无比熟悉的气味,穿透了浓烈的消毒水味,钻进了她的鼻腔。
那是机油混着铁锈的味道。
是方医生给她喝下的那瓶“成神药水”的味道!
“苏琴……”陈好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她知道,这是苏琴留给她的路标。
前方是一个直角拐角。两台引导机器人履带转动的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陈好深吸了一口气,在机器人转过拐角的瞬间,她猛地停下脚步,身体紧贴着冰冷的金属墙壁,向着气味传来的反方向通道狂奔而去。
“警告!参观者偏离预定路线!警告!”
刺耳的警报声瞬间在整个医院内部炸响。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将原本惨白的过道映照得如同血池地狱。
陈好根本顾不上这些。她顺着那股越来越浓烈的药水味,拼命向前跑。肺部像是在燃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被厚重装甲锁死的金属门。气味就是从门缝里透出来的。
陈好扑到门前,双手在密码键盘上疯狂摸索。没有用,这是最高级别的生物锁。
“该死!”陈好一拳砸在金属门上,指关节瞬间破皮流血。
身后的走廊里,已经传来了沉重的机械脚步声。安保机器人正在迅速逼近。
就在陈好绝望之际,她突然想起了苏琴出门前说的一句话。
『注意右边。』
陈好猛地转头,看向右侧的墙壁。在红色警示灯的闪烁下,她隐约看到墙壁的接缝处,贴着一张极其不起眼的、与墙壁颜色完全一致的方形贴纸。
陈好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一把撕下那张贴纸。
然后将贴纸对准门锁。
“咔哒——”
身后的金属门发出一声沉闷的机械解锁声,缓缓向两侧滑开。
陈好没有任何犹豫,一个翻滚冲进了门内。
门在她身后轰然关闭,将警报声和机器人的脚步声彻底隔绝。
陈好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当她抬起头,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她的瞳孔瞬间收缩到了针尖大小,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冻结。
这是一个极其庞大的地下车间。
没有医生,没有护士,只有一排排望不到头的金属传送带。传送带上方,悬挂着无数条精密的机械手臂,末端闪烁着冰冷的手术激光和切割刀片。
传送带上,是一个个被固定在透明培养皿中的婴儿。
陈好颤抖着站起身,扶着冰冷的栏杆,向下看去。
她亲眼看到,一个明显带有男性生殖特征的男婴,被传送带送入了一个巨大的环形机器中。
机械手臂以一种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降下。激光精准地切开了男婴的下体,鲜血瞬间喷涌而出,却又立刻被真空吸管抽走。另一条机械手臂探入创口,粗暴地摘除器官,随后注入某种幽蓝色的基因改造液。
伴随着男婴凄厉到极点的啼哭声,骨骼被强行重塑,肌肉组织被催生。
当那个培养皿从机器的另一端出来时,里面的婴儿已经变成了一个……女婴。
“这……这是……”
陈好的双腿彻底失去了力量,她重重地跪倒在金属网格地板上。
这就是真相。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未知原因导致女性出生率高达百分之八十”。所有的女性,都是被强行改造出来的。她们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被剥夺了原本的性别,被植入洗脑神经,被当成流水线上的肉猪,最终送上餐桌。
所谓的“为了防止性别比例失衡导致人口灭绝”,不过是最高联合政府为了满足那些掌权者和流浪汉变态食欲的弥天大谎!
“砰!砰!砰!”
身后的金属门传来了剧烈的撞击声。安保机器人正在强行破门。
陈好猛地惊醒。她知道自己不能死在这里。她必须把这一切带出去。
她颤抖着从口袋里掏出舒晴给的微型全息摄像头,对准了下方那如同地狱般的流水线。
激光切割皮肉的“嗞嗞”声、婴儿凄厉的惨叫声、机械手臂运转的冰冷摩擦声,全都被清晰地记录了下来。
“轰——!”
金属门被暴力破开。三台全副武装的战斗机器人冲了进来,黑洞洞的枪口瞬间锁定了陈好。
“检测到非法入侵者!准备执行抹杀程序!”
陈好紧紧攥着手中的贴纸。
“叮……”
机器人的电子眼疯狂闪烁了几下,原本锁定的红光瞬间变成了代表安全的绿光。
“检测对象为……男性工作人员。警报解除。请尽快离开危险区域。”
陈好愣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的贴纸,又摸了摸自己的下身。
“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