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色运动鞋里的肉色
灯关了以后,陈博文才进卧室。
他洗过澡,头发还湿,身上带着烟和须后水混在一起的味道。床的另一侧已经躺着人。王丽侧身,背对着门口,被子盖到腰。他上床的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其实这张床早就习惯了两个人各睡各的。
“今天怎么样?”他问。
“还行。高三卷子多,下午又开了短会。”王丽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你呢?”
“客户两条,一条黄了。月底任务紧。”
他说完,沉默了一会儿,手在被子上面停着,终于没有伸过去。王丽也没有翻身。两个人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呼吸却像隔着一条走廊。夫妻生活已经很久没有了,久到谁先伸手都会显得突兀。不是恨,是乏。乏了以后,连触碰都要找理由。
“明天你还早班?”他问。
“嗯。你别吵到小明。”
“知道。”
再没有第三句。陈博文很快侧过去,很快有了均匀的呼吸。王丽睁着眼看了一会儿黑暗,脚在被子里轻轻并拢。夜里那层贴着肉的丝袜还在,袜面蹭过他的小腿一次,她立刻把腿收回来,像怕把秘密蹭到别人身上。过了很久,她才睡着。
第二天照常。
早餐是小明剩的半根油条和一杯温奶。王丽把孩子送到小学部门口,看他背着书包跑进门,才把车开去中学。身上仍是深色裤子、浅色衬衫,脚上是那双包脚皮鞋,鞋里是黑丝。走廊里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笑着应,进办公室先把水杯接满。
还没坐下,广播响了。
全体教师,八点二十到大会议室开会。
会议室里人到得很齐。王丽进门时座位已经坐了大半,她选了靠中间偏后的位置,放下本子。穿得并不出挑,衬衫扣到锁骨下,裤子直线条,头发仍是低髻。可她一坐下,旁边几个男老师的视线还是悄悄偏过来。不是盯领口那种露骨,是借着整理文件、喝水、看投影的空当,从侧脸看到肩,再看到腰被椅背衬出来的那一道。有人把杯子端得很高,挡住自己的眼睛,又从杯沿上看。王丽知道,假装不知道,只把笔帽打开。
刘建平校长站在最前面,肚子把皮带顶着,笑着拍了拍话筒。
“明天运动会。学生项目按年级照旧。另外两场,大家记一下:师生篮球对抗,还有教师接力。高三组接力名单我看过了,王丽,你跑第三棒。”
旁边有人轻轻应了一声,低声说:“丽姐腿长,合适。”
王丽抬眼,点了点头:“收到。”
校长又把注意事项说了一遍:场地、裁判、学生安全、不许提前放学、接力服装统一浅色运动装。说到教师接力时,他的目光在前排女老师脸上扫过,停在王丽这边稍久一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王丽在本子上记下时间,没抬头。
散会后有人凑过来。
“丽姐,你真跑啊?”
“名单都定了,跑。”她一边走一边说,“你们谁跑第一棒,起跑别抢线。”
“知道。你脚上那双鞋明天换吧,运动鞋。”
王丽笑了一下:“早就准备换。”
上午她照常上课。课间把班长叫到门口,把明天的入场顺序、饮水、防晒逐条交代清楚。办公室里有人分任务,谁带矿泉水,谁看检录处,她都应下属于自己的那一份。中午食堂里仍是几个人拼桌,有人拿师生篮球开玩笑,说男老师要是输了今晚请奶茶。王丽听着,偶尔插一句“别把学生撞着”,桌上就又热闹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她在教室后排坐着改作业,抬眼看一眼纪律,再低头。放学铃响,她把黑板上的注意事项又写了一遍,等学生走净,才关灯出门。
回家的路和往常一样。小明在后座上问明天能不能去看妈妈跑步,王丽说学校不让小学生进场,下次再带他去操场玩。晚上她陪孩子洗漱、讲了两个拼音,等小明睡着,才轻轻带上门。客厅里陈博文对着手机回客户,两人擦肩时点了点头,没有多话。她洗澡,换上睡衣,把一双干净的肉色丝袜从抽屉里抽出来,坐在床沿,从脚尖往上推,直到袜腰贴住腰侧。灯关掉以前,她用脚心在床单上轻轻蹭了蹭,那层薄丝服帖,心里才稳。
陈博文后来才上床。仍是背对背。仍是没有手。
运动会那天早上,天很清。
王丽在镜子前换上白色运动短袖和白色运动长裤。衣服朴素,布料却贴身,胸和腰的起伏被浅色衬得更清楚。她把头发扎成马尾,脸上清淡,看起来比平日更利落,也更惹眼。脚上的选择让她站了很久。
运动鞋是白色的,包脚,鞋舌高,可以把脚面盖住。可袜子犯了难。普通运动短袜她穿不惯,光脚塞进鞋子更不行。抽屉里黑丝太深,在白色裤管边万一往上蹿一点,就会露出深色。她捏着一双肉色连裤丝袜,看了又看,终于坐下来,重新从脚趾往上套。
肉色贴着皮肤,几乎像没穿。脚趾、脚背、脚心被一层近乎透明的薄意裹住,在晨光里只剩一点润。她把运动裤腰拉好,再把脚伸进白色运动鞋,鞋带系紧,鞋口压住踝上的袜面。站起来走两步,袜底在鞋垫上无声地滑,外面只看见白鞋、白裤,谁也看不出裤子里面还贴着一层肉丝。
她在门口换了口气,去叫小明起床。陈博文已经先走了,桌上留了张纸条,写着晚上可能晚回。王丽看了一眼,把它压在杯垫下,送完孩子,开车去学校。
操场上已经拉起彩旗。上午全是学生的项目:短跑、跳远、铅球、集体跳绳。王丽把班级带到指定区域,把水、帽子、号码布一一发好,又叮嘱班长看住人。自己则在跑道边来回走,给学生加油,帮裁判递签到表。白色运动服在阳光里很干净,走过主席台时,仍有男老师的视线跟着她的背影走一段。她的鞋包得严,没有人知道那双白鞋里藏着什么。
中午短暂休息。食堂里热气和喇叭声混在一起,她吃了几口就回到班区,看学生有没有中暑的。午休结束,广播里喊下午第一项:师生篮球对抗赛。
篮球场被围得水泄不通。学生爬上阶梯,老师站在内侧,连后勤的人都挤过来看。王丽本来要回班上看着,被几个同事拉了一把:“丽姐,去看看,校长亲自上。”她想了想,把班长交代妥当,才走到场边偏后的位置,人不多不少,刚好能看见全场。
教师队已经上场。刘建平校长站在最中间,运动衣撑得圆,热身两下就喘气。旁边是几名别的学科的男老师,动作熟练的少,客气的多。队伍最边上一个高个子在压腿,白色球衣被撑得很直,小臂的线条清楚,脸上带着还没被学校磨圆的笑。
有人在王丽耳边低声说:“那个就是韩子乔。”
王丽这才真正看清他。比传闻里更高一点,五官干净,眉眼浅,笑起来的时候牙齿白,整个人像刚从操场阳光里走出来的。身材好,不是那种健身房里刻意堆出来的厚,是跑跳里练出来的匀。她第一眼的印象不坏——帅气,阳光,笑容干净。也就一眼。她把胳膊抱在胸前,继续看场。
哨响。
学生队年轻,跑动快。教师队一开场就把球往校长手里送,像约定好了似的,谁抢到都先找中间那个大肚子。校长接球,投,不进,再要,再投,场边有人起哄,也有人尴尬地鼓掌。只有韩子乔不传。他在侧翼要到球,自己运,自己突破,步伐干净,跳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腾得很稳,球被他扣进筐里,篮网响得清脆。
场下一声齐齐的叫。
学生喊他名字,女老师里也有人捂着嘴笑。第二回他又是自己打,突破后高高跃起,又是一记扣篮,比第一次更干脆。周围尖叫和欢呼叠在一起,连对面学生都有人鼓起掌来。校长站在三分线外,脸有点挂不住,手里还摊着要球的姿势,却没有人再把球送过去。他不敢发作,只把毛巾往脖子上一搭,挤出笑,说了句“年轻人力气大”。
王丽站在人群后,看着那个刚毕业的实习老师一次次把球送进筐,嘴角还是没忍住,轻笑出声。刚才还只是同事嘴里的“多金、长得精神”,这会儿落在眼睛里,成了场上那个不看谁脸色、自己能把事情做漂亮的人。
她对韩子乔,第一次生出一点刮目相看。
白鞋里的肉色丝袜被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脚趾。阳光很烈,欢呼还没停,教师接力还在后头。
这一天,才刚刚走到下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