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爱丽丝书屋 堕落 美脚丝袜教师的堕落

第五章 校门口的人

  陈博文在医院走廊里打完最后一圈电话,回来时眼睛是红的,却把一份已经签过字的协议塞进包里。他没细说钱从哪来,只说先把专家请来,先把刀开了。王丽看他那副不肯展开的脸,问了一句“利息呢”,他摆手:“先救人。”

  专家团队第三天到。手术排在凌晨。王丽在门口来回走,包脚鞋里的丝袜被她走出一层热。灯亮了又暗,暗了又亮,直到有人出来,摘口罩,说人保住了。

  那三个字把她腿里的力气抽空。她扶着墙,才没有坐到地上。陈博文蹲在一旁抽烟,手抖得点了两次才点燃。孩子进了监护,管子、仪器、一夜一夜的数字,可人在,气在,这已经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好结果。

  主任谈话时把后路也说死了:这一刀只是把最险的那截按住。后面若要继续治、要维持、要防反复,费用还会往上走,而且谁也不能打包票一定根治。放弃,孩子可能慢慢垮;不放弃,钱会变成一口填不满的井。

  两个人在医院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还是王丽先开口:“先不放弃。”

  于是日子变成了上班和病房来回切的日子。

  白天两人都正常去单位。王丽回学校上课、改卷、盯晚自习前的那一截;陈博文照旧跑保险。晚上才轮流去医院陪护——他守一晚,她守一晚,第二天清晨交班,各自再去上班。高三的课请不了长假,学校那边同事只知道孩子住院,帮着调了两节冲突的课,电话里问孩子怎样,不问钱。

  病房规定严,夜里陪护不能随便脱鞋。王丽值夜的那晚,脚只能整晚收在包脚鞋里。白天已经在学校站了一天,夜里再闷上十二个小时,那层给她安全感的丝袜往往要隔一天才能换。上班那日穿上,值夜那晚继续穿着,直到第二天回家洗澡,才能把湿掉的换下来。袜面从早上的干爽变成下午的潮热,再到后半夜湿漉漉的凉,像一层怎么也拧不干的布。她偶尔趁着护士巡房的空当,去卫生间隔间,把鞋脱下一半,用纸巾按一按脚心,再迅速套回去。纸上洇开的水渍让她自己都愣。可她不敢光着脚走回病床,那种发虚比湿袜子更难挨。

  一个月过得又慢又快。

  小明从不能睁眼,到能喊一声妈妈,到能吃半口粥。指标一层层往下掉,费用也一层层往上叠。专家组撤离前留下一摞医嘱和一张新的预算,数字不如手术那次刺眼,却像一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掉。因为钱,他们在主任点头后把孩子接回了家——不是好透了,是家里还能接着吃药、观察、按期复查。再住下去,每一天都是在用后面的命换前面的床位。

  回家那天小明靠在王丽肩上,很轻地问:“还去医院吗?”

  “过一阵再去复查。”她亲了亲他的头发,“先回家睡觉。”

  家不像家。药瓶占了茶几,值夜留下的疲惫占了床。更让她不安的,是陈博文。

  他开始频繁进阳台打电话,门关严,声音压低。有时深夜震动,他看一眼屏幕就走到卫生间,一待就是十几分钟。王丽问他是谁,他说客户。问他钱还差多少,他说在想办法。问急了,他就烦,或者干脆不说话,像把整个人从这间屋子里抽走一截。

  王丽不是不懂。可她要顾孩子的药点、要顾课堂上那五十四个人,顾不住一个不肯开口的人。

  转折是一条短信。

  那天下午她在厨房煮粥,手机亮了。陈博文的号码,字却不像他平时打的那样完整:

  高利贷的人找到我了。我只能先躲一阵。钱的事我来扛。你自己小心,把小明看好。别报警,也别找我。

  下面没有第二句。

  她回拨,关机。再拨,还是关机。她站在厨房里,粥溢出来她都没听见。小明在客厅看电视,声音轻轻的。王丽把锅端开,把短信看了三遍,才发现手指是冰的。

  她没有把这件事说给孩子听。晚上照旧讲拼音,照旧把丝袜换上再睡。只是这一次,贴着脚的那层薄丝安抚不了心里那口井。井底有人在抬头,她看得见。

  三天后。

  放学铃响过很久,高三教室走空。王丽因为补了一节晚课,出校门时天已经擦黑。侧门的路灯只亮了一半,她的车停在稍远的位置。脚还没迈出校门台阶,两个人从绿化带后头迎上来。一个瘦,一个壮,脸上没有学校里那种客气。

  “王老师吧?”瘦的那个笑,笑意到不了眼睛,“陈博文的老婆。他人呢?”

  王丽把包往身前收了收:“你们是谁?”

  “借给你们钱的人。”壮的那个把手机屏幕转过来,是一张欠条照片,利息写得很清楚,后面还叠着催收记录,“你老公躲了。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庙。一百万的本,现在可不是一百万了。今天,给个数。”

  “我没有那么多。”她听见自己的声音稳得可怕,“孩子刚出院,家里——”

  “家里没有,人还有。”瘦的那个往前逼半步,目光从她脸上滑到胸口,再滑到她包得严严实实的鞋,“听说当老师的,体面。体面也得还钱。钱一时拿不出来,可以用别的方式先抵一抵。跟我们回去坐坐,或者今晚找个地方,大家也好说话。”

  威胁说得并不脏,脏的是意思。用身体换钱。这句话像一只手,直接伸进她的领口。王丽后退,后腰碰到校门的栏杆。周围有学生骑车经过,铃响一声,又远了。她想喊,又想起短信里那句别报警,喉咙像被什么捏住。

  壮的那个已经伸手来拉她的胳膊。

  突然一只手从侧面拦了下来。

  韩子乔不知道从哪条路绕过来的。运动外套还没换,身上带着操场的风。他把王丽往身后一带,自己挡在前面,个子高,把那两个人的视线全挡住。

  “她是我们学校的老师。”他说,声音不高,却很强硬,“有事找我。”

  瘦的那个打量他:“小伙子,别多管。这是陈博文欠的,跟你没关系。”

  ”跟我有没有关系不重要。”韩子乔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把屏幕亮给他们看,“卡号发我。一百五十万,今晚到账。本、利、所谓的违约,一次结清。人,不准再来学校,不准再找她,不准再找孩子。”

  对面愣了一下。壮的那个盯着数字,喉咙滚动:“你谁啊?钱说给就给?”

  “你们要的是钱。”韩子乔把手机收回去一点,“钱我给。再碰她一下,就不是还钱的事了,记住我说的话。”

  对峙只有片刻。大概是那辆旁边被点亮没有关车门的迈巴赫,是这个年轻人说话时并不虚张的口气,两个人对视一眼,终于把卡号报了。韩子乔当场转。手机提示音响起来的时候,王丽站在他身后,腿是软的,包脚鞋里那层隔夜还没换、已经湿了一圈的丝袜贴着脚心,像她整个人唯一还没散掉的形状。

  瘦的那个确认到账,脸色变了,却还想说一句风凉话。韩子乔看着他:“还有事吗?”

  “没有了”。两个人退开,很快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那边。校门口重新只剩下风,和远处操场没关干净的灯。

  王丽靠着栏杆,手指抓着包带,抓得很死。韩子乔转过身,看见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在抖,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没有问她欠了什么,更没有借这一百五十万要她做什么。他只是把声音放得很轻:

  “王老师,我送您回家。”

  她想说不用,车就在前面。话到嘴边成了气。韩子乔已经走到她身侧,没有硬拉,只是让她有个能跟着走的方向。

  迈巴赫还是那辆。车门打开,暖光泻出来。王丽坐进去,才发现自己的牙关一直咬着。韩子乔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音响里低低流出来一段舒缓的曲子,没有词,只是钢琴把夜色垫软。他的背影宽,肩线把外套撑得很稳,双手搭在方向盘上,不急不缓。王丽看着那道背影,听着那点不高的音乐,校门口那两张脸才一点点从眼前退开。恐惧没有消失干净,却不再死死掐着喉咙。

  车子开进柳岸花园,在东门内侧停稳。韩子乔下车,绕到她这边,伸手虚扶着她的肘,陪她慢慢往楼栋走。她脚还虚,每一步都不敢踩实,他也就把步子放得很慢,像怕她再摔一次。

  到了家门口,他松开手,点了点头,准备离开。

  王丽把钥匙握在掌心,忽然听见自己说:“要不……进来坐会儿吧。也晚了,喝口水再走。”

  他愣了一下,还是应了。

  门一开,对门邻居正抱着自己家小孩迎了上来,看见一个年轻男人跟在王丽身后,眼神立刻复杂起来。王丽耳根一热,赶忙解释:“韩老师,学校的同事。今晚有点事,送我回来。小明还麻烦您看着了,谢谢。”邻居这才“哦”了一声,把话收回去,说孩子很乖,早点休息,转身走了。

  两个人进门。王丽换鞋的动作有些乱,包脚的皮鞋刚脱下,那双肉色丝袜便完全露出来。袜面已经湿透,贴在圆润饱满的脚背和修长的脚趾上,灯下一层亮晶晶的潮。她顾不上这些,只把鞋踢到边上去接孩子,湿漉漉的袜底踩在地板上,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浅浅的、肉色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印到客厅。

  韩子乔站在玄关,目光不可避免地落下去。那些脚印像一小串还没干的秘密,美得过分,也湿得过分。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把眼睛挪开,什么都没说,只把运动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王丽把小明交给沙发,自己去厨房沏茶,杯子碰杯子响。出来时,茶还烫着,客厅里却已经传来孩子的笑声。韩子乔蹲在茶几旁,正陪小明搭一只缺了胳膊的积木机器人,侧脸被灯光切得很软。小明喊他韩叔叔,问他车为什么那么大,他答得认真,也不厌其烦。

  王丽站在厨房门口,端着杯子,忽然笑出来。那笑里有惊魂未定的余震,也有一种很久没有过的、屋子被填住的感觉。

  茶喝得不多。小明的困意先上来,靠在沙发角落里眨眼。韩子乔看了看时间,起身说该走了。王丽送到门口,还想再说谢谢,他已经侧过身,手按在门把上。

  临跨出门的那一瞬,他像被什么推了一下,声音低,却清楚:

  “王老师,以后可以穿露脚的鞋。更方便,也更好看。”

  门在这句话后面轻轻合上。

  王丽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才觉得热意从脚心烧到脸上。她低头,看见地上那些还没干的脚印,把脚趾在湿丝袜里悄悄蜷了蜷,耳根红透。

  她先把小明抱回房间,才拿出手机,给那个关机已久的号码发短信:事情解决了。你可以回来。

  发送成功。没有回音。

  夜里她洗过澡,仍旧换上一双干爽的丝袜躺下。天花板很白。惊魂未定还在,可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韩子乔挡在她身前的那道宽背,是他转账时没有多余表情的侧脸,是刚才地板上被他看见的、湿漉漉的肉丝脚,以及门口那句不该说、却说出来了的话。

  露脚的鞋。更好看。

  她把脸偏向枕头,把那句话连同白天的害怕一起捂热,终于慢慢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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