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一百万
运动会过后,日子又回到原来的刻度上。
王丽的脚养了两天,踝骨那点肿下去大半,走路不再明显跛。办公室里有人问一句摔得重不重,她笑着说皮外伤,把话题转到测验和晚自习。韩子乔偶尔在走廊对面经过,点头,她也点头,谁都没有再提跑道上那只掉落的鞋。像那一层被阳光照过的肉色,被她重新严严实实收进了包脚的皮鞋里。
夜里她仍旧穿着丝袜睡。陈博文仍旧晚归,仍旧背对背。小明每天早上要喝温奶,晚上要听两个拼音,周末缠着去小区楼下的滑梯。这样的平常过了一周,又过了一周,普通得让人以为会一直普通下去。
转折来得很没有预兆。
那天下午第三节课,王丽正在讲文言文,手机在抽屉里连续震了三次。她本不看,第四次还是亮了。小学部生活老师的号码。她让学生先自读,走到走廊尽头才接。
“王老师,小明发烧,三十九度二,喊着要妈妈。我们量了两次,退烧贴没用。”
她手里的粉笔还没放下,脚步已经往楼下走。跟年级组长请了十分钟假,开车到小学部门口时,小明整个人都软在生活老师怀里,脸红,眼亮,嘴唇干得起皮。王丽把孩子抱进副驾,安全带拉到一半,小明忽然偏过头,吐在了自己的衣服上。
“妈妈,头好疼……”
“妈妈在。马上去医院。”
市人民医院急诊晚上人多。挂号、验血、挂水,走廊的灯白得刺眼。陈博文是在第二瓶吊瓶换上时赶到的,西装还没换,额角有汗,一进门就问:“怎么突然烧成这样?”
王丽摇头:“早上还好好的。中午学校说他没怎么吃饭。”
值班医生先按上呼吸道感染处理,退烧针打了,烧却只降了半度,不到两个小时又往上蹿。夜里十一点,小明开始说胡话,喊着滑梯,又喊着口渴,眼睛却对不准人。王丽按着他的手,手心那点热烫得她心往下沉。陈博文去护士台问了三次,第三次护士皱眉,说烧成这样建议留观,必要时转儿科住院。
住院部的夜更长。
第二天烧仍不退。三天,四天。退烧药像洒进热水里的糖,化了,热又回来。孩子从还能喊妈妈,到后来只会哼,眼窝凹下去,手腕细得可怕。王丽请了假,白天守着,晚上陈博文换她回家洗把脸再过来。她把丝袜照旧穿在裤子里,包脚鞋照旧穿上,可坐在病床边时,那层用来给自己安全感的薄丝,第一次显得那么轻,轻到压不住任何事。
第五天上午,儿科主任带着一叠化验单进来,后面还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会诊医生。两人在床尾低声说了几句,主任把帘子拉上,让王丽和陈博文到走廊。
“普通感染解释不了这些指标。”主任把几张片子按在灯箱上,声音放得很平,“我们怀疑是一种罕见的进行性病症,儿科单独处理风险太高。需要请外院的专家团队来会诊、制定方案,必要的话还要转专项治疗。”
王丽听懂了前半句,后半句像隔着水。“罕见……是什么意思?能治吗?”
“能治。但要赶时间,也要做好费用准备。”主任停了停,像把最重的那句话掂了掂才放下来,“专家团队从会诊到第一阶段治疗,预算大概在一百万左右。这还是按目前能联系到的方案估的。后面如果要维持,数字还可能往上走。”
走廊里有推车经过,轮子响得特别清楚。
陈博文先是笑了一下,那笑很快垮掉:“一百万?主任,我们……保险呢?医保呢?”
“医保能报一部分常规项目。专家会诊、特需药品、团队驻场,很多不在目录里。”主任把一页费用说明递过来,“你们先看。家属签字我们才能发函请人。孩子的情况,拖不起。”
王丽接过那张纸。数字印得很整齐,一列一列,加在最后的那个一百万像一记耳光,打得人脸上没有血色。她把纸捏出一条痕,听见自己的声音发干:“一定要这么多吗?能不能先做一部分?”
“先做一部分,等于把窗口错过。”会诊医生补了一句,“这种病对时间敏感。钱的事,你们尽快想办法。我们把病历和影像先整理好。”
两人走了。走廊重新只剩下他们两个。
陈博文靠着墙,手指插进头发里,反复说“不可能”“哪来这么多”。王丽把那张费用说明对折,再对折,塞进包最里层。她走到窗户边,外面是医院灰色的外墙和一块晒不到太阳的空地。手机里有同事发来的消息,问她什么时候回学校,高三的课不能空太久。她盯着屏幕,一个字都回不出去。
中午小明醒了一小会儿,看见妈妈,嘴唇动了动,没叫出声。王丽俯身过去,把吸管送到他嘴边,看他咽了两口水,又昏睡过去。孩子的手热,也轻,像随时会从指缝里滑走。她忽然想起运动会那天,小明在迈巴赫后座上摸真皮座椅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自己还说过“下次带你去操场”。那些话现在全薄得像一张纸。
下午陈博文去一楼大厅打电话。亲戚、同事、曾经的同学,一个一个拨。王丽在病房里听不见内容,只看见他每次推门回来,脸色都更差一档。保险公司的回复晚上才到:重疾条款对不上这个诊断名,能报的只有已经发生的住院费,杯水车薪。银行贷款要抵押、要流水、要审批天数。天数是他们最没有的东西。
夜深了。陪护椅拉开,王丽坐着,陈博文坐在对面。两个人谁都不睡,谁也没有再谈那些已经谈不拢的夫妻间的冷。钱把所有空隙都填满了,连冷战都显得奢侈。
“我去问问能不能周转。”陈博文说,“实在不行……就先借。”
王丽抬头看他。借这个字一出口,两个人都明白意味着什么。可床上那个烧着的小孩不给任何人面子,不给任何一步一步来的计划。
“先把专家请来。”她听见自己说,“别的,回头再说。”
她把外套盖在孩子肚子上,自己的脚在包脚鞋里轻轻动了动。肉色丝袜贴着一天没好好歇过的脚心,仍旧给她那点习惯了的、几乎可笑的安稳。安稳解决不了一百万,可她现在只能抓住这种小得可怜的东西,才不至于在医院的走廊里当场垮掉。
窗外的天将亮未亮。
费用单在包里,像一颗已经点燃、只是还没炸开的雷。王丽握住小明的手指,在心里把班主任、妻子、母亲这几个身份一件一件数过去,发现哪一件都挡不住即将到来的、关于钱的追问。
她还不知道追问会以什么样的面孔上门。
她只知道,从这一夜起,家里那点暂时压得住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