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7章 野餐与工作
自照片事件后,常一蕊又恢复了和我如胶似漆的生活方式,早上醒来时床上总会多了一个白面团子,口水流了一枕头,一双大腿死死夹住我的身体,将我当个抱枕盘着。
可也仅仅如此了,母亲是母亲,儿子是儿子,尽管只是表面和睦,我俩不约而同的都没再往前迈哪怕一步,各自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无事发生,就这样又过了两个月,我第一次在她面前完整、逻辑清晰、不间断的讲出了一段话,常一蕊高兴坏了,非要拉着我去野餐,庆贺我的自闭症好了大半。
其实就是她自己想出去玩了吧……反正只要不违背原则,遇事我都会顺着她来。我的原则是什么?凡是让她不开心的事如今都算违反我的原则。
哦,对了,那天吃过我做的早餐后,常一蕊就把我哄得跟个胎盘似的,于是乎往后的早午餐都是我负责了,她称之为“康复训练”。
这倒没什么,偶尔做做饭也可以陶冶一下情操,我实在是太闲了,也乐得研究一下某些有趣的食谱……实在不行回头教她给我找个学上吧,好歹还能装装逼,以我目前的能力,高中生不好说因为快忘得差不多了,但吊打初中生应该是毫无压力的。
终于到公园了,时令四月上旬,草长莺飞,好一片春和景明。
与其说母子,我和常一蕊看起来更像姐弟,东西带的不多,一张餐布包着些吃食由我扛着,妈妈则是拎起一个大号的保温壶,里面泡的锡锡里产的红茶,她说的,我也不知道。
阳光很好,出人意料的是公园几乎没什么人,偌大的草地被我俩独占着,妈妈一个人在河边操弄着,说什么也不让我帮忙,教我享受当下就好,啧啧,也只有这时候她才会记得自己是个妈妈吧,搞不懂她。
不过,溪畔的风混杂着湿润的泥土气味,阳光直晃晃的打在脸上……我想我会怀念这一天的……
发了会呆,看到妈妈向我招手了,我便凑近过去。
灰蓝色的餐布,一个小餐盒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六个做工精致的三明治,取下的保温杯盖子,里面盛着半杯暗褐色的茶汤,再平常不过的露营小食,我却忽然觉得有些饿了。
不知道要说什么,可看见她弯弯的月牙眼,我总觉得要说些什么才好。
“这是在干什么?”啊,多么,愚蠢且无意义的发言~~
常一蕊用双臂撑着地面,眼睛望向潺潺的流水,笑道:“偶尔跑来这种地方吃吃午餐也不错嘛!”
“天气这么好。”
我注意到餐布的一脚有块突兀的石头:“这个呢?”
她用食指指着嘴唇:“这个,像这样用石头压住,就不会跑掉了”
还未等她说完,我便顺脚踢到一边去了,碍着我坐下了。
妈妈捡起一块三明治给我,红色的西红柿、绿色的生菜叶、麦色的吐司包,我想起来了,今早她一个人神神秘秘的在厨房捣鼓半天就做出来个这东西吗?嘛,反正我也不讨厌三明治就是了。
“来尝尝看吧,妈妈满满的爱哟!”常一蕊笑盈盈道,她总是毫不避讳的向我释放着多到几乎要溢出来的爱意。
我干脆直接享受起妈妈的投喂,她送到我嘴边,我就张嘴,躺在草地上,眺望蓝天,粗暴咀嚼,像个废人一般。
我越来越糊涂了,不知道该怎么和她相处,常一蕊有时候对待我就像所有正常妈妈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有时候又不太一样,比如昨天……
我本来想去扫眼她的侧颜,谁知道她就跪坐在一旁,“虎视眈眈”的看着我,嘴巴呈“V”字型。
丈夫死掉,不该很伤心的吗?独自抚养一个累赘,不该很憔悴的吗?我在她的眼中,或者说常秋之,真的仅仅是一个儿子的身份吗?
可常一蕊永远在笑,家里,外面,乃至今天的公园,妈妈她无时无刻不在对着我笑,那是种发自内心的笑,我心底莫名觉得很熟悉,上一世对我这般笑的人又是谁呢?
她对我拍拍手,向我展示一个任何男人都无法拒绝的怀抱。
我枕在妈妈的膝盖上,抬头就能看见她那挺而浑圆的乳房,遮盖了整片天空。
把头扎进她的肚脐里,常一蕊的手又开始不老实起来,从头发到手心,从耳朵到脊背,妈妈温热的手在我身上游走着,刺激着我的每一处感官。
一阵风掠过草地,掀起阵阵绿浪。
“啊——”常一蕊失声道。
失重的一角餐布迅速被风儿卷起,连带着整个餐盒,和开口的保温壶,一齐滚在了泥地里。
“好大的风,真惹人厌!”
一时间我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难得的母子温存被这种事打搅了,最近夜里在床上她都老实不少,好不容易今天愿意向我“撒娇”了,哎……
“是啊,好大的风呀——”
…………
野餐那天过后,常一蕊似乎离我更远了,她不在家的时间更多了,脸上的笑也少了许多。
我讨厌母子相敬如宾的感觉,讨厌她强颜欢笑的模样,讨厌她还把我当一个傻子看待,母子间相互依靠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吗,凭什么她会认为自己默默付出、遮风挡雨,我就一定会开心的,这种虚假的,如同被谎言包裹的蜜罐生活又有什么意思呢?
所以今天,我总算下定决心了,要看看她到底干的什么工作。
妈妈如往常一般在确认我“睡下”后才去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听见一声门响后,我赶忙凑到大门前静待电梯开门的声音,确认了她下去后,马不停蹄的乘着另一座电梯追下去。
好在车棚离单元楼较远,一个走一个跑,我在她赶到前便躲在了暗处。
直到此时我才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妈的,两条腿的怎么能跑过两个轮子的!可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来都来了。
隔了200m左右,我才敢狂奔着追上去。幸亏是晚上七八点的下班高峰,天助我也,红绿灯帮忙缓冲了不少时间。
但常秋之这副身体机能实在太差劲了,走两步就气喘吁吁,我能感觉到嘴里满满的铁腥味,头昏脑胀却一步不敢停歇,靠,回去一定要锻炼,锻炼!
呃——哈——哈——操——!
第六个红绿灯时,我跟丢了,恰巧剩10s绿灯,电动车能过,人腿累死也做不到。
看着她纤细的腰身逐渐缩成一个点,我心里五味杂陈的,闯红灯是不可能的,正是车流量大的时候,我要是真出点啥意外,她以后还不得把我绑死在床上后才肯放心出门。
更坏的是我直接被车送上天了……我不敢想常一蕊会做出什么事情……
既然都跟丢了,就只能抱着试试的心态,循着大致的方向,碰碰运气了。
好消息是直到她消失在我视线前,都是直行的。
慢慢悠悠的city walk,餐馆大概率不可能,宾馆吧台、超市收银员、大堂经理?15岁的时候应该初中都没毕业,能从事的职业很有限,我的心里突然一沉……
是啊,她一个初中毕业的文凭能干啥工作?我怎么从来就没细想过呢!浓妆、夜班,再加上她那种几乎对性毫不避讳的性子和夸张的服饰品味!
不,不会的!!!
我的腿开始不由自主地奔跑起来,跑起来,常秋之,跑起来!
常一蕊!你要是敢做那种事,老子这辈子不会原谅你的!你对得起你死去的丈夫吗?要是教我知道我是你做那种营生养活的,还不如现在就被车撞死!
耳边嗡嗡作响,周围的一切忽然变得遥远,眼前的人影、车流、灯光,全都隔着一层模糊的薄膜,明明近在咫尺,却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操,长眼看你妈的路啊,傻逼!”
一声怒吼从白色大众的车窗里传来,意识才回到现实,我闯红灯了。
我不是小孩,不会一厢情愿的去想自己能接受的事情,已知条件锁定了,无非就是那几种职业最有可能,我只能祈祷不是最坏的情况。
理清思绪后,我只能以如今的位置为中心打圈搜索,但凡有个手机导航也不至于此。
第一家酒吧,狗日的门卫死活不让我进去,说我年纪太小,我只能拜托几个看起来和善些的女大学生,确认到里面确实没有长得像妈妈的人后,才半信半疑的离开。
如此循环往复,无论是夜场还是KTV,能混的混进去,不能混的出卖些自己的色相。
我是幸运的,在一家私人会所的外围,我看到了常一蕊的电瓶车。
这是一个较为隐蔽的地方,没有人揽客,没有艳俗而吸睛的招牌,整体贵气而神秘。
外面甚至没有那些高大雄伟的西装保安,我断定妈妈就在这里,于是我踏门而入。
店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吧台,上面坐着一个打扮精致的少妇。
“姐姐,这里是干什么的啊?”
少妇慵懒的笑道:“小朋友,这儿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找妈妈吧!”
我心底有股无名火,只因年纪太小被轻视的感觉实在让我觉得不爽。
“我想进去看看!”
“求求你啦,好姐姐!”我扯着她的裙边撒娇道。
好恶心,没想到我居然能说出这种鸟话!
少妇被我扯衣服非但不恼,眼里笑意更浓了,勾了下我的鼻子,打趣道:“不行,你太小了,再等5年,姐姐就让你过去,我俩拉勾好不好?”
没办法了,我指着那辆电瓶车,道:“那是我妈妈的车子,我妈妈就在这,对吧?”
少妇怔了下,不再笑了,表情不自然:“你是小蕊的儿子?”
她又打量我许久,才叹道:“怪不得,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不知从哪传来一声女人的叫声,我的脸已经黑到极致了,少妇更是被这叫声打断,不知所措,脸上挂着悻悻然的笑。
“你真想好了,小弟弟?”她忽然严肃道。
在我耳边劝阻道:“你妈妈最近真的很辛苦,不要生她的气。”
“她这么拼命,可都是为了你……”
“谁要她为我,谁求着她了!”我卸下伪装,暴跳如雷。
那妇人也被我这一跳吓到了,拍着胸口道:“行吧,行吧,这可是你自找的哈!”
她虚扶着额头,指了下帘子后的暗门,我飞似的进去了。
一条长长的通往地下的楼梯,阴暗,湿冷,越往下便越能听见里面嘈杂的人声。
楼梯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被推开,席卷而来的热浪几乎要把人掀翻,红的、紫的、金的光从四面八方砸过来,空气里混着劣质香水、汗水、烟和酒精的味道,黏稠得让我干呕。
吧台那边,几个穿着露背装的女人正踮着脚尖往客人嘴里塞樱桃,笑声又尖又碎,还有些浓妆艳抹的靠在卡座的沙发上,腿交叠着,衣服短得几乎只剩布条,开叉开到腰侧,亮片和金属链子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我不带感情的环视四周,一个还算有些姿色的女人和我对上眼后立马闻着味儿就扭着腰过来了,指了指深处隔着一层半透明的纱帘,里面传出压抑的喘息和叠叠的浪笑。
我低着嗓子骂了句:“滚。”
我的步子逐渐沉重,脑中一遍遍重复她不会这样,她不是那种自甘堕落的人!一位母亲,15岁丧夫且诞下我,连这种痛都没能打败她,那还有什么理由她会败在这里?
……因为我……
治疗自闭症的花费每次都是大几千大几千的往里面砸,没有任何回报,没有任何盼头,成本和付出完全不成正比的事情,她一个人做了十余年。
我有什么资格责怪她……一个连初中都没毕业的女人普通工作累死累活也赚不到这么些钱……
我蹲在地下会所的角落,走遍了一圈,没有发现常一蕊,心如死灰,那些虚掩的、传来淫声的房间我不敢去看。
不行,必须找到她,我下定决心的站起身,脚步发软,几乎是凭着惯性又往更深处走了几步,无论是什么结果我都接受,必须找到她!
恍然发现拐角处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门缝里漏出淡粉色的光,我鬼使神差地推开一条缝,居然别有洞天。
空间里面挤满了各种各样的男人……
我的手心全是冷汗,身高的缘故我看不到前面是什么,于是我顶着汗臭钻进人群迅速移动到前排。
黑色镜面地板映着头顶几盏精准打光的追光灯,舞台中央只有三个女孩。
她穿着一套以白色和浅粉色为主调的偶像服,收腰的短上衣缀着精巧的蕾丝与珍珠纽扣,领口系着一枚丝绒蝴蝶结,层层叠叠的短裙以薄纱和缎面拼接而成,裙缘缀着细密的褶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
而正处C位的,整个舞台最明艳动人的那个,常一蕊,也就是我的母亲。
音乐节奏逐渐明快,妈妈的步伐也随之加快,一个转身步,裙边飞扬而起,虽说穿着安全裤,但台下众人依旧发出一声“哦吼~”的起哄。
此时此刻,因剧烈运动而导致脸颊微微泛红的妈妈才注意到我阴的吓人的臭脸。
她瞬间跪在了舞台,一脸惊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