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人房的隔音很差。晚上另外两个泰国员工——一个负责打理院子的,一个偶尔帮忙开车的——在院子里喝酒乘凉的时候他们的谈话声穿过薄薄的墙壁和敞开的窗户直接灌进了我的房间。我躺在上铺闭着眼睛没有睡着,他们的声音一句一句传过来。他们以为我听不懂泰语,所以说话没有顾忌,用口音很重的夹生中文掺杂着泰语词汇夹杂着低频的笑声。
"老板这次带的人不错啊。"
另一个笑了,声音低沉含糊。他用泰语说了几个词我听不懂,但从语气判断应该不是什么干净话。然后他又切回中文大致说了一句:"老板的这个货不错,胸是真的。"
另一个接话接得很快:"不知道她以前干什么的。反正比上一个听话。"
上一个。
我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词。我翻了一个身面朝墙壁的方向,让呼吸保持平稳。他们继续聊了一会儿,声音低了下去。其中一个人笑了一声,然后说了句话,说得含混——但我听清了。
"上一个……老板亲自动的手。腿打了三根钢筋。"
另一个人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低声说了句泰语,语气短促。话题迅速转了方向。他们开始聊曼谷的某条街上新开的酒吧,聊某个本地歌手的八卦,笑声又恢复了之前的松弛。
我躺在上铺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着的灯,直到对话声逐渐低下去低到被虫鸣和远处的高速公路白噪音淹没。他们收好杯子趿着拖鞋走回各自的房间。隔壁的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之后整排工人房安静了下来。
我在黑暗里睁开眼睛,盯着那盏灭着的灯。三根钢筋。员工那句话像一根被敲进骨头里的钉子一样扎在我的脑子里,拔不出来。我把这句话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很久,越嚼越觉得冷。Arthur 不止是那个在酒桌上谈笑风生的体面商人,他也是在仓库里拿起棍子砸人、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打断"上一个"的腿的人。而那个"上一个"的结局,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员工说她不是被打走的,是死了。
我不知道哪个版本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我在工人房的黑暗中整理了仅有的几件衣物,叠好又摊开。明天太阳照常升起的时候 Lily 还是会穿着睡衣走下来煮咖啡,坐在泳池边发一会儿呆,吃那三种不知道是什么的药。而我还是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切发生。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反复听着那两句简短的话。它们像一段卡住的音频文件一样在我的脑子里一遍一遍从头开始播放。腿打了三根钢筋——这句话里的暴力感不在于那些具体的字眼而在于颂猜说出它时的语气。他用的是一种谈论天气般的平淡口吻。那种平淡比任何绘声绘色的描述都更让人后背发凉。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墙壁上那道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那道细长的亮痕一动不动地印在墙皮表面。我忽然想到一个我从没认真考虑过的问题——上一个女人被送进诊所的时候她知道自己不会再出来了吗。
那个关于钢筋的说法像一枚钉子一样钉进了我的记忆深处。颂猜想说的不是那三根钢筋本身是如何打进去的——他想说的是上一个女人已经被处理掉了的事实,以及那三根钢筋就是那个处理过程里最后的一小段注脚。Lily现在还活着还不知道自己每天吃的那三种剂量在涨的药可能通向哪里。而我知道了一部分但我不知道该拿这一部分的答案怎么办。我躺在工人房的上铺望着天花板那盏灭着的灯。在那盏灯的旁边有一道从门缝里透进来的走廊照明光线在地板表面投下一道浅白色的长方形亮块。
三根钢筋这样具体了一个数字比任何模糊表述都更具有画面感。我能想象出那三根东西打入骨头时的声音和那个人当时发出的喊叫——或者说没有发出喊叫因为她可能已经昏过去了或者嘴巴被塞住了。颂猜说那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修车师傅在描述某个机械部件的损坏程度。那种平静当然来自于他的见多识广,但也同时暗示了这种事在那个体系里并不是第一次发生也不会是最后一次。Lily现在住着这栋漂亮的别墅。但如果她变得不够听话了——那些钢筋的适用对象是不分漂亮不漂亮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