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暑假的第三个晚上,我躺在沙发上刷抖音。客厅的吊扇吱呀吱呀转着,把窗帘吹得一鼓一鼓的,外面蝉鸣叫得像要震破耳膜。我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旧T恤,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我的脸。
我妈洗完澡出来的时候,我正刷到一个身材展示的视频。镜头从脚踝开始慢慢往上推,白皙的小腿、丰满的大腿根被一条深色包臀裙紧紧裹着,一只手搭在腰侧,指尖微微下压,让腰线弯出一个更深的弧度。
我正要随手划走——视线却钉在了那只手上。
一只银色的细镯子,松松垮垮地戴在左手腕上。我妈妈的银镯子。她洗澡的时候从来不摘的那只。
我看了下账号名:@晚风轻轻。头像是一朵白色的花,主页干干净净,没有一条视频露脸。最早一条是三个月前发的,黑色吊带裙对镜自拍,文案只有三个字:"下班了"。那条视频有两百多条评论,我点进去翻了几页——全是"姐姐好美""这身材绝了"。
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手心全是汗。
我偷偷偏过头看了一眼。我妈正坐在沙发另一头涂身体乳。她穿着一条白色的吊带睡裙,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下面那颗浅褐色的小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她抬起右腿搭在左膝上,手掌从脚踝慢慢往上抹,在膝盖处停了一下,指腹沿着大腿内侧推了一圈。
视频里那个女人的右脚踝内侧也有一道疤——两厘米左右,是她小时候骑自行车摔的。
我盯着我妈的脚踝看了三秒。那道疤就在那里,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形状。
我锁了手机,心跳得像做贼。我妈站起来说去睡了,经过我身边的时候顺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手掌带着身体乳的椰子味。她弯腰的时候睡衣领口往下垂了一下,我看见了黑色蕾丝的边缘——她平时穿纯棉的白色内衣。
我等她卧室门关了,偷偷走回自己房间,锁上门。手机重新亮起来,我把 @晚风轻轻 的视频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有一条是她侧躺在我家那张米色沙发上的,翘着二郎腿,脚踝处的银镯子亮亮的,镜头从膝盖一直滑到腰窝。
沙发是我家的。
我把手机扔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有两个念头在我脑子里打架——一个告诉我"这是你妈",另一个已经点开了评论区。
最上面那条热评是三天前留的:"姐姐结婚了吗?"
下面有人回复:"她这身材,老公不得死床上。"
没有看到妈妈回复任何人。
但她的点赞列表是公开的。我翻了几页,除了做菜教程和旅行风景之外,有一条点赞是一个同城账号发的——一只男人的手,举着红酒杯,背景是落地窗外的城市夜景。文案写着:"等一个值得的人。"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手指修长,无名指上没有戒指。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我爬起来上厕所,经过我妈的房间,门虚掩着。透过门缝我看见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她还没睡。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假装没看见,走进卫生间。路过她放在餐桌上的包时,我停下来。犹豫了大概十秒,然后拉开拉链看了一眼。
里面除了钱包、钥匙、湿巾,还有一支我没见过的口红。深红色,管身是磨砂的,安静地躺在内层的夹缝里。
我妈平时只涂裸色系。
我回到床上,把口红的名字输进搜索栏——Tom Ford 16号,烂番茄色,四百多块。她不会买给自己。我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全是那个在昏暗光线下微笑的侧脸。窗外的蝉还在叫,叫得人心烦意乱。
我翻了个身把手机屏幕扣在枕头底下。窗帘缝隙里漏进一道路灯的光线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亮痕。我盯着那道光痕想今晚大概睡不着了。抖音那个账号已经刻在了我的视网膜上——@晚风轻轻。银镯子、痣、疤、手、那条黑色蕾丝吊带裙。它们全都在告诉我同一个没有退路的答案。而我妈就睡在走廊那头对我的发现一无所知。我把薄毯拉到头顶盖住整张脸。毯子底下又闷又热像一个让我暂时不用面对任何事实的茧。但我心里清楚明天太阳升起来之后一切都不会变回我不知道时的样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