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妈出门的时候穿了一条新裙子——深蓝色,收腰,裙摆到大腿中间。她走之前照了很久的镜子。
我在家写作业写到五点半的时候,收到同学发的消息,说在市中心那个商场看到我妈了。同学不知道那是我妈,只是拍了张照片发给我看,配了一句"这个姐姐背影绝了"。照片拍的是商场三楼中庭,我妈站在栏杆旁边低头看手机,身边没有别人。
我骑了二十分钟共享单车到那个商场。
路上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一辆电单车停在我旁边。后座上坐着一个女人,趴在前座男人的背上打瞌睡。她穿着一条跟那条深蓝色裙子类似的收腰连衣裙,侧坐在后座上,双腿并拢夹着裙摆。一阵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卷上去了一截,露出大腿后侧一片白肉。我盯着那条腿看了大概五秒钟。脑子里出现的不是这个陌生女人的身体,是我妈穿着那条深蓝色裙子趴在Arthur肩头的画面——同样的侧坐角度,同样的裙摆被风撩起,同样的那种对外的部分暴露。我握着共享单车的手把开始出汗。那个画面不是我刻意去想象的——它自己跳出来,像一段我脑子里已经储存好的预演视频在某个安静的间隙自动开始播放。
绿灯亮了。电单车拐进小巷消失了。我吸了一口汽车尾气和路边摊烤串青烟混合的空气,继续往前骑。
Arthur。
真人比我想象中普通。一米七八左右的身高,不胖不瘦,长得没有任何特征,放在人群里你绝对不会多看他一眼的那种。唯一让我注意的是他的走路的节奏——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那种不需要急着去任何地方的人。
他和我妈并肩走在一起,两人之间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看起来就像普通的同事或者朋友。他们从二楼的扶梯下来, Arthur 偏过头跟她说了句什么,我妈笑了一下,微微往他那边倾了倾身子。
然后他们走向了消防通道的方向。
我放下那杯奶茶跟了上去。防火门是关着的,我推开一条缝往里看——楼梯间里面没有灯,只有墙壁上安全出口指示牌的绿色荧光。我看到两个人影站在两层楼之间的平台处。我妈背靠着墙壁,Arthur 站在她面前,距离近到我能从门缝里看出他们的身体已经贴在了一起。他的手掌按在她腰侧,然后往下滑进了她的裙摆里。
我不记得自己站在那里看了多久。也许二十秒,也许两分钟。我最后把防火门轻轻地放回去,让它自己关上了。
我回到奶茶店,那杯还没喝完的奶茶已经被服务员收走了。我在商场门口的长椅上坐了四十分钟。天色从暗蓝色变成了黑色,路灯亮起来,商场门口的人流来来往往。
后来他们从消防通道那个方向出来了。
我妈走在前面,走路的节奏跟平时不太一样——步子小了一点,呼吸平了但脸上还残留着一层没有褪尽的潮红。Arthur 跟在她身后半米的位置,手里拎着她的那个灰色小包。他若无其事地拉开玻璃门让她先走,动作周到得像一个绅士。
走出商场大门后,他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我妈低着头点了点头,手指拢了一下头发。
他们朝停车场走去。我坐在长椅上没有动,看着他们走远。我妈的那条深蓝色裙摆在她的步伐里轻轻摆动着。Arthur 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走着,步态很稳,像今天做了一件按部就班的小事。
商场门口的音乐还在放,是一首很流行的英文歌。前面的广场上有人在遛狗,小孩在玩滑板车。一切都很正常。世界的运转没有因为任何事而停下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马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骑回家的路上夜风吹在脸上,没有让我清醒多少。我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来时,旁边停了一辆出租车。后座上一个女人侧脸很像我妈妈。我隔着车窗看了她几秒。绿灯亮了,她走了。我也走了。
那个楼梯间后来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它不在餐厅,也不在酒店,而是在商场两层楼之间一个没人停留的转角:灰扑扑的防火门,墙上的绿色安全出口标志,还有门缝里我妈没有回头的侧脸。
我回到家时她还没有回来。我把那张商场小票和自己记下的时间塞进课本夹层,第一次开始记录她每一次出门的时间、地点和回来后的变化。从那天起,我不再只是看见她的秘密。我开始给它建立一份档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