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伙人带我先参观了整栋别墅。一楼是客厅和开放式厨房，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就是泳池。沙发是浅色的，茶几上摆着一瓶插花——白色玫瑰配尤加利叶。洗碗池里放着两只用过的咖啡杯。整栋别墅干净得像样板间，没有任何私人生活的痕迹，像时刻准备着迎接客人审视。

　　二楼一共五间卧室。主卧最大，带独立卫生间和步入式衣帽间，床品是深灰色的棉质面料。衣柜里挂着男人的衣服——衬衫、西裤、几条皮带——都是 Arthur 的尺码。合伙人指着主卧说了一句老板偶尔来住之后迅速关上了门。她睡在走廊尽头那间侧卧。那间房间比主卧小了一半，窗户对着后院，光线没有前院好。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英文原版小说。

　　院子尽头有一排独立的平房，跟主楼隔着一道矮墙——工人房。我的房间在那一排平房的第二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小冰箱，一台吊扇。窗帘是深色的化纤面料，遮光性不错。隔音很差。

　　合伙人交代完工作内容之后拍了拍我的肩，大概意思是"好好干"就开车走了。

　　他的车尾灯消失在铁门外的弯道之后，整栋别墅安静了下来。泳池的水在循环系统里轻轻流动，鸡蛋花偶尔落下一朵砸在水面上发出微小的声响，热带院子里的阳光晒得皮肤发烫。

　　我站在泳池边上，终于可以好好看清那个女人了。

　　她绕了一圈从别墅侧面的小径走了出来。她穿着一件紫色的比基尼，外罩一件白色的薄纱开衫，开衫的扣子一粒也没有扣，在正午的热风里轻轻飘动。她的皮肤是很均匀的蜜色——不是天生的黑色素积累，而是在日光下定时晒出来的那种均匀的色调。她的头发染成了浅棕色，大波浪，披散在肩膀上。

　　我盯着她的脸看了大约三秒——然后我感受到了从脊柱底部升起来的一股凉意。

　　颧骨垫高了，鼻梁加宽了，眼型拉长了。嘴唇比记忆中的饱满，轮廓跟以前完全不同。胸部和臀部的曲线也比记忆中扩大了很多，是那种需要植入物才能达到的饱满。她看起来已经完全不像一个中国人了——她看起来像一个泰国女人。如果不是右耳耳垂上那颗浅褐色的小痣，我根本不可能认出她。

　　合伙人走之前丢下的最后一句话这会儿无比清晰地浮现在我耳边——"叫她 Lily。老板的东西，别碰。"

　　Lily。不叫妈妈了。叫 Lily。她在泳池边站定下来，偏过头看了我一眼。她用英语跟我说话——泰国口音的英语，语速不快，声调比她以前说中文时平了一些。"你是新来的？"

　　我说是。她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什么。她走到泳池边的白色躺椅上坐下，拿起一本书翻开。她翻了一页，用拇指捻着纸张的边缘。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我想起她以前在家看书时也喜欢这么翻页。但她已经不认识我了。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向院子尽头的那排工人房。我一个人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这栋别墅。鸡蛋花的叶子在微风里轻轻摇晃，泳池底部那盏灯不知被谁打开了，在白天的光线里只泛出一层极淡的蓝色荧光。这个世界和我生活了十几年的那个世界相隔不远——只有几个小时的飞行距离。但它们像两个平行的空间一样几乎没有交集。而我正处于两条线开始相交的那个交界点上。我不知道接下来会看到什么。但我知道不管看到什么都只能继续看下去，因为在找到她之后我已经没有转身离开的选项了。

　　我站在别墅的院子里目送着合伙人的车驶出铁门，听着引擎声在弯道后面逐渐减弱到消失。铁门自动合拢的时候发出沉闷的一声撞击响——那声响在这片空旷的郊区显得格外沉重。我转头看了一眼泳池的方向——她已经不在躺椅上了，那本摊开的书还搁在扶手上，书页被风翻动着发出细小的哗啦声。我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走进工人房去整理行李。我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移植到陌生土壤里的植物正在努力让自己的根系适应这个新地方的酸碱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