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知道别墅的书房里有一些文件。Arthur 偶尔在里面打电话,合伙人来了也会进去翻东西。门通常锁着,但有一次合伙人出来的时候忘了拉严,锁舌没有完全弹回去。
我等了整整一个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之后我才敢从工人房出来。整栋别墅的灯都熄灭了,只剩下泳池底部的浅蓝色灯光在水面上晃动。我赤着脚走过后院的石板路,从厨房后门进入主楼。夜间的冷气开得很足,裸露的脚踝接触到那股冷空气时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书房的门果然还是那个状态。轻轻一推就开了。
书桌上堆着几份合同和报价单。我没有碰那些显眼的东西,而是直接去翻最下层带锁的抽屉——没有锁。里面是一叠文件夹。
最上面那个文件夹贴着标签——诊所,里面是常规的体检报告和缴费单据。我翻到第三份。没有标签。封面上什么也没写,里面只有几页纸。
第一份是 Lily 的体检报告。上面有她的照片——整容后的脸,拍得很正式,蓝底证件照。身高体重血型基础指标后面附着几项我看不太懂的专科检查和评估项目。我把那张报告拍了下来。
第二份档案的格式跟 Lily 那份一模一样。封面格式完全一致——同样大小的表格同样的字体,贴照片的位置同样有一个方形的空白框。但那张照片被人撕掉了。只剩两个固定相纸的黑色三角贴片残留在纸面上,徒留一片长方形的空白痕迹。名字那一栏写着——Lily-1。
第三份档案没有照片也没有名字。日期、手术记录、术后观察栏。术后两项的记录后面跟着一个英文缩写和日期。没有后续了。
我把那份不敢再翻动的文件夹按原样放了回去。
回到工人房之后我躺在那张单人床上看着天花板的吊扇叶片缓慢转动。Lily-1。格式跟 Lily 一样的档案——说明她走过完全相同的手术流程。而她没有后续。"Lily"是第二任。我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份被撕掉照片的文件夹轮廓像曝光残影一样留在我眼皮内侧。
如果 Lily-1 的结局是"术后感染,老板没送医院",那 Lily 现在每天吃的那些在悄悄加量的药呢?我用力闭上了眼睛。那个文件夹被撕掉照片后的空白方块在黑暗里清晰得像一块发光的屏幕,怎么也关不掉。我把手机里那些诊所的照片看了又看然后删除了。不是因为我觉得它们没用了,而是因为留着它们在我手机里像揣着一份随时可能炸开的医嘱单。我无法解释它们是怎么到我手上的如果有一天有人检查我的设备。但删除它们并没有让我感到更安全——那些画面已经印在了我的脑子里。Lily-1那张被撕掉照片的空白方块总在我闭上眼睛后浮现出来。那个空白方块里原本存在的面孔现在不知道去了哪里。但她曾经存在过这个事实被一份残留的档案证实了。
我按下删除键。照片从手机里消失了,但照片记录的事实没有消失:那个被撕掉照片的女人曾经存在过,走过和 Lily 相同的流程,然后没有了后续。
我把纸袋里的取药单、自己记下的剂量变化和档案上的日期抄进同一个笔记本。三条线终于重合。Lily-1 的手术、术后感染和档案中断,都发生在 Lily 被送进别墅之前。
我合上笔记本,第一次在最后一页写下一个行动:我要把这份东西带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