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职之后我才发现 Arthur 的公司不大。十几个人的小公司,做建材进出口,办公室不算大也不算小。我的工位在最后排靠近消防通道的位置,电脑是不知道哪一年的旧型号,开机要转好几圈风扇嗡嗡响一会儿才亮起来。我的工作内容也很杂——搬货、开车、订盒饭、送文件、给客户倒茶。
Arthur 记不住我的名字。大部分时间他用"那个小子"来称呼我,偶尔叫错成别人的名字我也从不纠正,只是应一声,把事情做完。
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好用且没有威胁。老板让搬货我就搬货,老板让开车我就开车,老板让订酒店我就订酒店。我学东西快,从不顶嘴,下班就走从不留下来混加班。
干了几个月之后 Arthur 开始注意到我了。有一次他让我开车送他去见客户,我提前十分钟到楼下等他,导航设好,空调打开,车门开着等他上车。他很满意——不是那种夸张的满意,就是下车的时候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不错。
第一次真正见识到 Arthur 的另一面是在公司的仓库。
有一个司机送货晚了一天,客户那边打了投诉电话。Arthur 把那个司机叫进了仓库后面的小隔间。我正好在场,正在仓库里清点一批刚到的货。隔间的门关着,但仓库很空旷,什么声音都传得很清楚。隔间里的动静不算大,但在这个空旷的仓库里被放大了好几倍——一声闷响,然后是棍子砸在肉上的声音。一下,两下。
我握着货单的手停在半空中没有动。
隔间的门开了,Arthur 走出来的时候正在把卷起的袖口放下来平整好。袖口的白布上溅了几滴颜色深沉的液体,颜色在白色布料上非常扎眼。他看见我站在货架旁边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语气跟平时一样平静:"帮我泡杯茶。"
我说好。我走到茶水间把水烧好茶叶放进去,看着热水在杯子里慢慢变成琥珀色。我把杯子端给他的时候手是稳的,但我端着托盘的手指节泛着白。他那杯茶已经喝了大半了,隔着茶杯冒出的热气他对我笑了笑——就是那种他平时对人的客气笑容,温和有礼,挑不出任何毛病。
"辛苦了。"他说。
我说不辛苦。那天晚上我回到合租的小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睡着。我在想那个司机后来怎么样了——第二天他照常来上班了,走路有点跛,但没有人提起昨天仓库里发生的事。
仓库事件之后我继续给Arthur泡茶。每天早上雷打不动地经过他的办公室门口等着他杯子递出来或者他直接叫一声那个小子的称呼。水烧好茶叶放进去等三分钟端过去放在他桌上固定的那个位置。他看到那杯茶后连看都不看一眼继续看他的电脑屏幕。有一次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话——今天的温度刚好。我说好明天继续保持。他把杯子放下来继续看屏幕。我退出办公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步伐节奏跟他一样稳了。那杯茶的温度我后来一直保持着同一个标准。水烧开后放凉十几秒再冲泡,刚好是入口不烫的温度。Arthur从来不提茶的好坏,但他换杯子的频率说明了我得到了一定程度的认可。有一次他出差异地带走了那罐我常泡的茶叶。那个细节让我意识到他开始习惯一些出自于我的东西了。习惯意味着信任的一部分前兆。而信任意味着我可以走得更近。我站在茶水间里把热水倒进杯子里看着茶叶在水中慢慢舒展开来。水蒸汽模糊了我面前的窗户。一切都在按照我所期望的方向移动着。
从仓库事件之后我学会了在Arthur面前保持一种特定的姿态——不远不近不多话也不沉默他在的时候保持存在的适度感,他不在的时候保持消失的彻底感。那种姿态不是靠设计得来的而是靠观察他对待别人的方式来反推自己应该呈现的边界。我发现Arthur信任一种人——话少、记性好、从不在他面前展示任何情绪起伏的人。我努力让自己变成那种人。我做到了——因为我有足够的动力去做到。其他人做不到是因为他们随时可以换一份工作。而我不是。
